金馬59電影音樂論壇 Composers' Forum@GH59
2022-12-06

金馬電影音樂論壇  金馬電影音樂論壇

 

時間:2022年11月16日(三)15:30-17:30

地點:台北文創大樓14樓文創會所

主持人:馬世芳

講者:

盧律銘 /《瀑布》

李哲藝 /《我心我行》

黃衍仁 /《窄路微塵》

李銘杰 /《咒》

柯智豪 /《孤味》

文字紀錄:陳家儀

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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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讓我們歡迎去年以《瀑布》拿下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盧律銘、《我心我行》配樂李哲藝,還有今年以《窄路微塵》入圍金馬獎的香港影人黃衍仁、《咒》的配樂及音效李銘杰,以及在2020年以《孤味》入圍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柯智豪。我們有收到一些觀眾的提問,今天有珍貴的兩小時能聊聊電影配樂這門手藝。律銘,你是去年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得主,聊過很多相關故事,我想同行們都知道,跟鍾孟宏合作做配樂很不容易,你曾講說鍾導是大魔王等級的,跟他合作都能搞定,跟其他導演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盧律銘:我要稍微修正一下,我目前接觸到的大魔王有兩個——陳玉勳和鍾孟宏,他們各自是一座山頭,你攻過之後就能稱王。他們兩人的喜好截然不同,但都很鮮明,而且品味很好。他們會因為你給的音樂而有更多想嘗試的東西,跟他們合作絕對是項挑戰,不只是挑戰他們,更是挑戰自己,但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馬世芳:導演面對配樂有幾種不同的狀態,有的像鍾導有很清楚的品味、海量的資料庫,會給很多References(參考資料);也有的導演會放手讓配樂自己發揮,你要不要就你的工作經驗分享和不同類型導演工作的感覺?

 

盧律銘:各個案子和導演會讓每次合作都像新的開始,你得適應每個導演習慣的工作方式和每部電影專屬的工作流程。鍾導會從劇本開始,他在特定的段落會想要特定的音樂,他是邊聽音樂邊寫劇本的,他會因為聽到某首歌或曲子而發想出一段故事,對他來說「這個段落就是這個音樂了」,這種就很棘手,因為導演已經有了既定印象,而且他選的參考音樂都很經典,你要如何突破他心中既定好的東西?另一種導演類型是放手讓你做,你會很開心,但也不踏實,因為當所有的限制都解除時,該往哪個方向走?如果你想特殊地表達音樂,要如何特殊、如何開始?這也是滿大的挑戰。各種導演型態都是挑戰,我相信大家很懂。

 

馬世芳:我跟許多電影工作者聊過這題,很多人的感想是,為自己創作和跟電影導演合作是兩回事。跟導演合作像命題作文,你在範圍內創作、服務電影,有時這種的反而是另一種解放跟自由,因為可以做你為自己創作時不太可能做的事。

 

盧律銘:為自己創作是從內心出發,看要延展到哪;為電影創作則是往裡去,得找到這部電影的一段旋律或幾個音。

 

馬世芳:你說過《瀑布》的主旋律就是你在去鍾孟宏的工作室「駐村」前,從腦海裡冒出來的,為整部電影的音樂定了調。接下來我想問問李哲藝,李哲藝是多方位的全才,第一次入圍金馬獎,但先前早得過好多次傳藝金曲獎,累積入圍應該有四十次。

 

李哲藝:今年累積到第四十三次。

 

馬世芳:你也有接觸各種不同領域的音樂工作,光是作曲和編曲就有幾千首作品。但這次的《我心我行》是部完全打破類型框架的電影,它既不是完全的紀錄片,當然更不是劇情片,它無法被描述,你得看了才知道,是帶來特殊觀影經驗的一部電影。我看電影時一直在想「這個配樂工作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聊聊你如何與導演溝通吧,姚宏易導演做這部電影感覺把命都賭下去了,對你和林強的要求應該很多。

 

李哲藝:這部電影確實是我做的各式各樣配樂中最特別的一部,我以前也做過幾部電影配樂,比較常做的是戲劇、舞台劇、音樂劇,甚至是純音樂。因為這部電影參雜太多元素,強哥(林強)找我一起合作時,他覺得對應這部電影所用的元素、題材和影像,在他原有的設計之中無法把事情說得非常完整。我和他在過去十幾年一直有合作,他覺得我們一起想辦法,說不定會有更好的解決方式。我們把電影分成各個場景、情境和需求,包括許芳宜十三支舞蹈的屬性。我們決定用弦樂的基礎聲響為整部電影的氛圍鋪底,在弦樂之上,幫每個情境所需的元素做一點點的堆疊,再找出每個舞作想要表現的特殊方向。這是我跟強哥在音樂上的共識,另外還要考慮芳宜對編舞的情緒,以及姚導(姚宏易)對影像呈現的想法。

 

我還記得有一段旋轉樓梯的場景,我們在杜哥(杜篤之)的剪接室被打槍好多次,強哥的被打槍、我的也被打槍,還重新Remix(混音)我跟強哥的音樂,這在我過去的音樂經驗裡很少見。每個人的想法都很對,各自見解獨到,要聚焦就很難,尤其創作者都很有個性,達到平衡需要下很多功夫,還好最後有共識。

 

馬世芳:《我心我行》是姚宏易導演的作品,但它也是許芳宜的作品,兩個人都有著強悍的靈魂,也都把命賭下去了。聽說許芳宜對電影音樂有很多想法,你們在做配樂時要聽的意見很多,畢竟他們倆都很重要。

 

李哲藝:剛剛盧老師(盧律銘)也有分享到,很多導演或編劇對音樂已有既定設定,舞者更是如此。舞者在編舞時心裡已有Reference,他心裡很清楚舞蹈的質感、音樂的色彩。配樂要去符合還是顛覆?你要有辦法說服他。我常碰到這種狀況,先跟隨他的想法,找到音樂可以與之匹配的方式,當這個方法走到死胡同,我就試著顛覆地說「你先忘掉原來的東西」,當然有人忘得掉,有人忘不掉,但如果你重做的東西強過他原本的設定,對方會接受,這個情況在《我心我行》也有出現。有時姚導給的Reference以我過去做舞蹈的經驗,會覺得有更好的解決方式,我拿我的方式去說服,他有被我說服。這次在針鋒相對之間碰撞出很多新火花。

 

馬世芳:說服的過程很重要,哲藝厲害的地方在於工作經驗太豐富了,隨時可以拿出專業經驗說服導演。

 

李哲藝:不敢不敢,這是一種心態,為了作品好,花時間去嘗試,找到彼此之間的共識,而不是誰妥協誰。

 

馬世芳:不是妥協,是共識。接下來我想和黃衍仁聊聊,你去年因為《濁水漂流》第一次入圍金馬獎,我自己很喜歡那部電影,今年以《窄路微塵》再次入圍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我認識他時他是創作歌手,後來知道他有做劇場配樂,他也是位劇場演員,甚至做過編劇工作,今年他總算能親自參加金馬獎盛典。《窄路微塵》的導演林森是去年入圍金馬獎的《少年》兩位導演之一,林森今天也來了,有意思的是林森和黃衍仁是中學時期一起玩樂團的夥伴,當時林森打鼓和彈吉他,黃衍仁那時幹嘛?

 

黃衍仁:也是彈吉他。

 

馬世芳:當《窄路微塵》開拍,你們兩人要合作,我相信剛剛聊到的說服、默契、工作流程應該就是你們從少年時代累積的友情。黃衍仁聊聊《窄路微塵》和《濁水漂流》吧,這兩部電影都描述了香港底層人物的處境,《窄路微塵》相較之下更溫暖一些。

 

黃衍仁:好,先說不好意思我得戴墨鏡,我昨天太高興,喝太多,今天看著現場的光覺得太亮了。我跟林森認識到合作有二十多年了,這種情況很少有,跟我和其他導演的合作很不同。我們之間不會說太多「你喜歡什麼東西?」,我們彼此都知道了,畢竟聽差不多的音樂長大,但這可能會有另外一個問題,我們太瞭解彼此,不會談太多,有時候會少了前面說到的「碰撞」。你不會去找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配樂版本。前面說到大魔王,林森則是慈父,我有時做出的東西,林森覺得OK,但面對慈父,你有時要自己提出另個角度。

 

馬世芳:之前的《濁水漂流》你說最早是先拿電吉他來彈,從電吉他找到整部電影的配樂定錨點,再發展出可以包住整部電影的旋律。林森在《窄路微塵》使用的配樂很節制,你是怎麼幫電影定調的?

 

黃衍仁:這部片有男、女主角兩個角色,女主角和她的女兒我覺得她們的主調就是烏克麗麗,男主角窄哥則是低音電吉他。更往前說,我看完林森的劇本時,第一時間想起我們認識很久的一位獨立音樂人寫的一首歌〈在路上〉,我自己有做一個翻唱版本,不是為了這部電影。看到劇本時我覺得故事完全就是這首歌的意象,〈在路上〉一定得是電影的主題曲,所以〈在路上〉的一部分旋律有用在電影中。在現今香港的疫情與政治狀態下生存不容易,《窄路微塵》是想給觀眾一個溫暖的擁抱,也是角色之間看到彼此的擁抱,音樂也是走在這樣溫暖的方向。在香港,知道我的人大都覺得我的東西比較抽象,但這部電影,我想貼近人的溫度。

 

馬世芳:〈在路上〉也是今年金馬評審非常喜歡的一首作品,非常可惜是之前已經發表過的歌,沒辦法參與競賽,不然本來我們會很開心聽到衍仁在金馬獎現場唱歌。但我想衍仁已經很清楚知道評審都很喜歡,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應該也都很感動。接下來要聊今年大熱門的電影《咒》,李銘杰不只入圍最佳配樂,也入圍最佳音效。《咒》是台灣電影史上第二賣座的恐怖片,第一賣座的是《返校》,配樂是盧律銘做的。銘杰聊聊《咒》吧,類型電影的配樂和音效是密不可分的,這部電影的形式又很特別,它用現成紀錄素材組織成的,配樂要是弄得太戲劇化會很怪。我相信你在整個電影的聲音上下了不少功夫,在類型電影中做出突破,從票房來看,你的實驗很成功。

 

李銘杰:我從《紅衣小女孩》就開始這麼做,音樂和音效在類型片的可容錯性比較高,我會有一個思考就是把電影院當作實驗場域,例如到北美館這種比較大的場域,你會知道喇叭的設定、硬體規格到哪裡,例如極高頻之後會做一個Roll-off(滾降),可以在這個地方接一些特殊的聲音。我做的剛好都是恐怖片,或是見血見屍體的類型片,觀眾買票進電影院,我要讓他們感受「體感」,體感可以用很多方式呈現。《咒》是紀錄片形式,我先做好音效,每段環境音都有它的Pitch(音高、音調),好比電冰箱會有一個Pitch,做音樂時要符合這個Pitch,融入在配樂裡面,我是用配樂方法做音效。鬼片要有讓人緊張的Jump Scare(突發驚嚇),不能讓音效太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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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很有意思,你說用配樂的邏輯去做音效,反過來說,做音樂時也要帶著音效思維去處理。其實《咒》裡Jump Scare的成分不高,導演刻意不用這招,他還有特別給觀眾暗示,你會知道接下來要發生可怕的事,你可以暫時閉眼,等待兩秒鐘過去。在這樣的情境下,聲音要創造恐懼感是種挑戰,銘杰剛剛提到聲音頻段和觀影場所的關係,在電影院、串流平台、手機上,戴耳機和放出來聽的感覺都不一樣。你在做《咒》的配樂時會考慮這些嗎?

 

李銘杰:因為是做恐怖片,會希望觀眾在電影院得到最大滿足和體感。我也是這部片的混音師,當我把5.1 Downmix成2軌時(將5.1聲道改成2.0聲道),要再確認過一遍,雖然還是會希望觀眾戴耳機聽,但很少人會在家戴耳機看鬼片,所以Downmix要做好。我們會做測試,確保聲音在串流上也有效果。

 

馬世芳:盡量照顧到不一樣的觀眾,當然最好還是去電影院看。再來是柯智豪,他其實欠我們一場講座,兩年前《孤味》入圍金馬獎時,他案子太多,忙到沒法來,今天總算來了。2020年柯智豪因為《孤味》同時入圍最佳電影音樂和最佳電影歌曲,我相信看過《孤味》的觀眾也會對溫暖的音樂印象深刻,就你的說法,你想做出「一聽就是台灣的音樂」,但不靠民俗樂器的音色表現?

 

柯智豪:比較像是我在摸索,台灣音樂到底是什麼?大家可能也說不出所以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把具象符號剔除,台灣音樂會是什麼?只好依靠想像來執行,有幾個重要想像,第一個是台南的海,再來是家庭的日常感,比如庭院、廚房,這些東西不靠音效,如何轉化成音樂符號?比如和聲的配置可以很正,沒有很大的轉位,或是用弦樂模仿波光粼粼,因為有些演奏法是很Lush的高頻,線條當然還是會有,但會有主要色澤,很像Texture(質地)。《孤味》比較適合悅耳的音樂,感情戲嘛,一不小心可能會變婆媽戲,所以不要太濃,但要有新的材質。

 

馬世芳:悅耳但不能太煽情,不能太濃,要找到恰如其分的力道。

 

柯智豪:這一切靠摸索,我跟導演也試了好幾個,之前一直出Demo,把海、葬禮這些文字轉化成音樂,達到共識才開工。

 

馬世芳:導演許承傑費很多心思跟你討論《孤味》的情感表達。我們對阿嬤的角色印象深刻,你曾在訪談中提過你的童年是在大稻埕和外婆過的,外婆經營了一家料亭。

 

柯智豪:對,以現在的文字來說就是中央廚房。阿傑導演(許承傑)寫的是他們家的故事,而我外婆也是做吃的,他來找我時我就覺得很巧,會有想像和投射,尤其是對廚房的記憶。我小時候會在廚房幫忙,因為是中央廚房,不會開大火,基本上都在洗東西、泡海參、洗魷魚。以前辦桌的瓜子不可以有殼,所以很不衛生地要先把殼嗑掉,這些是現在看不到的記憶。魷魚有一顆顆吸盤,以前還得把那個剝下來。我還會去偷咬吊著的烏魚子,因為很好吃。

 

馬世芳:所以你小時候的隨身零食就是烏魚子?

 

柯智豪:對。這些記憶在這次工作中被喚醒。我跟導演聊這些畫面,這個過程很棒,不是音樂的操作模式,但是讓心裡感受連結音樂。

 

馬世芳:而且就在做《孤味》時,你的外婆過世了。

 

柯智豪:對,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切命運,電影裡剛好有葬禮,我當時工作之餘也得去自己家的葬禮現場,感觸滿多,戲裡戲外交錯了。

 

馬世芳:沒想到《孤味》的配樂成為你對外婆的致意。

 

柯智豪:沒想到,這一切太神奇了。

 

馬世芳:現場觀眾有提出一些對實務經驗滿有意義的提問,比如到底要在哪個階段開始工作?一開始劇本出來時嗎?還是已經進行到一個階段,導演才來找你們討論配樂?不同階段進入有哪些差異?

 

柯智豪:這些我都遇過,我做過最前端的案子是在東京藝術節,我做完一小時的音樂,編劇再照那一小時寫劇本,他說讓我隨意做。

 

馬世芳:故事跟類型都沒有?那音樂要如何從無到有?

 

柯智豪:他有限制長度,這是我唯一知道的資訊,也是唯一可以施力的地方。我一直覺得限制其實不是限制,而是可以施力的支點,你能在限制裡找到線索。那個案子我只知道長度和演出地點,一開始很迷惘,我先自己寫寫看,第一段通常會很貼近你的喜好,回過頭聽覺得過猛。我從起點開始,想像終點是一小時後,發現起點起得太高、太華麗、太像自己,因此修正拉鬆。我也遇過劇本出來就開始做音樂,先做音樂有好處,拍片現場可以使用,可以協助演員進入狀況,容易聚焦、服務剪接、鏡頭可以有速度。也常遇到先有幾段畫面可以看著做配樂,最常見的則是定剪後配樂才開工。沒有一定,但配樂在產業尾端的情況比較多。

 

李銘杰:以《咒》來說,我在尾端的很尾端,導演設定《咒》是紀錄片,他本來很帥地說不要任何配樂,剪接到一半覺得哪裡怪怪的,剛好我們有個共同朋友叫曾瀚賢,瀚賢也是《紅衣小女孩》的監製,他介紹我跟柯孟融認識。我最開始是先做預告,柯孟融才覺得應該要有什麼,我跟他說那個什麼可能叫音樂音效。做《咒》時我沒看到腳本。

 

馬世芳:到你這時,電影已經剪得差不多了?

 

李銘杰:對,但柯孟融有擺一些參考音,他也不確定對不對,我們就試。《紅衣小女孩》則是前端就參與討論,可以做一些設定跟方法。

 

馬世芳:早期加入的話就能跟導演對需求。所以在《咒》的情況,你要服務哪些部分很清楚?

 

李銘杰:對,要先抓世界觀。大家說《咒》是偽紀錄片,但我們一開始設定它是紀錄片,紀錄片要有什麼聲音?像POV(視角), Foley(擬音)這些,我比較晚進入,沒參與到前面設定,但後來還是把它弄好了。

 

馬世芳:《咒》的音樂音效花了很多功夫推進恐怖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元素進入,包括你女兒,她出了什麼聲音?

 

李銘杰:尖叫聲。我們到處搜集聲音,當時需要很亮的尖叫聲,那是我女兒在很小時錄的,三、四歲小孩的尖叫聲穿透力很夠。

 

馬世芳:是人類演化過程發展出的重要本領。

 

李銘杰:對,她叫得很狂,我把那聲音放在最後翻開佛母的瞬間。

 

馬世芳:那聲音我相信看過電影的人一輩子都忘不掉。還有一個聲音很厲害,一個疊了很多層的聲音?

 

李銘杰:喔,那個,那是最後那段。我們跑到泰國混音,我們一直靈魂拷問自己,翻起來的瞬間要有個很強的Impact(衝擊)?還是讓聲音慢慢出來?

 

馬世芳:兩種取向的策略。

 

李銘杰:對,我做配樂時,電影後期還沒做完,做鬼片常遇到一個狀況,《紅衣小女孩》亦是,就是演員可能只是仰頭張大嘴「啊~」,我問導演「請問,這會幹嘛?」他說會噴蟲,我們才開始討論,他希望有個聲音從洞裡出來,我提議做個地獄來的聲音。

 

馬世芳:誰聽過地獄來的聲音?

 

李銘杰:對,沒有人聽過。我上網找那可能會是什麼,我找很多俄烏戰爭婦女的慘叫,地獄一定不是個令人舒服的地方,我的同事楊子霆找了很多媽媽生產時的吶喊。

 

馬世芳:音效資料庫有「孕婦慘叫聲」這個子類型嗎?

 

李銘杰:沒有,這一定得上網找。佛家的邏輯是「生而為人,要歷經苦難」,佛母的洞我覺得有點像產道,我們都是從那個洞出來的,所以才找女性生產和戰爭受苦難的聲音,再和我女兒的尖叫聲兜在一起。先在台灣兜好,再帶到泰國混音,光是那段聲音的音軌就佔一面電腦螢幕了。

 

馬世芳:在泰國的工作經驗中,有什麼是在台灣沒辦法做的嗎?

 

李銘杰:本來是要預訂中影錄音室的,但中影比較忙,混音師RT也沒空,我就說了《紅衣小女孩》去泰國的經驗,他們的Room(混音棚)和Engineer(工程師)都很好搭配,所以《咒》也去到泰國,剛好用到他們新的棚,聲音很準確,跟你在Titan廳聽到的沒什麼差,所以你可以很大膽地測試聲音跑去哪,不用擔心Bass的音量。

 

馬世芳:一樣是類型片,盧律銘做《返校》有什麼聲音考量嗎?

 

盧律銘:題外話,剛剛阿杰(李銘杰)講人嘴巴張開那個,我想到《返校》有一幕是鬼差提著燈籠在追王淨,我每次看到那幕都笑場,因為我看到的是一個踩高蹺的人在奔跑。做恐怖片,因為時間關係,配樂拿到的常常不是特效做好的版本,你會看到很原始的狀態,所以要想像電影以後會長怎樣。嗯,剛剛的問題是什麼?

 

馬世芳:《返校》是不太一樣的類型電影,但仍被放在恐怖片範疇,你還是得創作些聲音和音樂。

 

盧律銘:阿杰從《紅衣小女孩》開始,用頻率營造觀影過程,《返校》則是鬼域的故事,以樂器來說,我讓大部分的聲音維持在不穩定狀態,比如弦樂長音的Pitch會飄來飄去,或演奏方式把弓壓得很緊,讓聲音聽起來很粗,樂手在拉時會很靠近琴橋,狼音一出來就會讓人不舒服。我在《返校》的概念是把整個弦樂團,把三、四十個人當作一台合成器,例如這邊小提琴會轉個Filter(效果器),我以「用合成器去做」的思維創作。

 

馬世芳:這是滿鋪張的作法(笑),但確實可以做到合成器做不出、單純弦樂團也做不出的效果。律銘入圍太多次,得過太多獎,做過很多類型的電影配樂,我們上次聊的是《無聲》,那又是另一種極端的作法了,也得把音樂跟音效放在一起思考。

 

盧律銘:《無聲》對我來講也是恐怖片,它的恐怖來自心理壓迫,我覺得要用很簡單的方式來營造壓力,你看電影時會一直被壓著。我用了一些摩擦聲、手和人的聲音、刮金屬片的聲音,讓尖銳聲穿插在場景中。極簡,但穿刺力最強。

 

馬世芳:對,有時簡單的聲音,穿透力反而最強。壓抑的聲音,有時創造的恐懼感最大。談到合成器和弦樂,可以延伸問哲藝,你本身是演奏家和指揮,也領導樂團。剛剛提到《我心我行》有十三齣舞作,有時是林強的電音,有時是你的創作,有時是謝盈萱跟陳竹昇飾演的童年情境,到底什麼時候要用什麼音樂?選擇這個風格時,怎麼決定編曲走向?還要同時顧及導演和其他人的想法,這部片技術上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李哲藝:我做舞蹈配樂快二十年,雖然電影配樂不多,但我做了很多戲劇和影像配樂,這次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讓舞蹈跟戲劇的表現在相同的平衡點上,以及我跟強哥的音樂反差這麼大,如何放在同一部片裡面?強哥比較早加入團隊,我在中期加入時,很多片段還沒定剪,所以我還有空間能和導演討論如何處理。某些景象,我會先用強哥設定好的電子聲,加入我重新寫的,讓它們同時出現,所以就是在原有的電子聲響上加入弦樂。當然有時不適合出現電音,我就重新建構。這次錄音有個老天爺的安排,我們錄音是在去年(2021年)三級警戒時,沒辦法所有樂團一起錄音。

 

馬世芳:這個錄音過程光聽都為你感到辛苦。

 

李哲藝:每個樂手都是單獨進錄音室,最後混音成整個樂團。如果大家很仔細聽,應該還是聽得出它不是整個樂團一起錄的正常聲響,也因為如此,我跟錄音師在混音時就利用這個特性,讓聲音靠近林強大哥電子音效的質感,反而因此拉近了和林強音樂的關係。很多人問我「這部片的混音聽起來不像一般的弦樂?」我就會做如上說明。還沒看過片或看過片的人可以回想一下聲音。

 

馬世芳:正常情況下,當然是全部人一起同步錄,這次則是一個一個人分軌分批,錄製的順序有關係吧?

 

李哲藝:當然有,通常弦樂會從低音樂器開始錄,因為低音樂器會影響到所有人的音準。分開錄還有一個很大的技術性問題,大家看不到彼此的弓擦弦的位置、抖音的頻率,這部分的準確度就不比同步錄音,對音樂家挑戰很大。這是這部電影很有趣的弦外之音,因為有如是限制,我在寫音樂時有相應改變編曲和創作的手法。

 

馬世芳:必須因應當時不得已的情境。

 

李哲藝:如果分開錄做不到的東西就不要寫,不然大家會錄到地老天荒。

 

馬世芳:我聽您說《我心我行》本來想趕在去年做完,後來實在不行。看了成果,我覺得還好有多等一年啊。這部電影實在太非典型了。

 

李哲藝:剛剛小豪老師(柯智豪)也有提到,若配樂有機會在開拍前做,我們會有很好的發揮空間。我之前做林靖傑導演的《愛琳娜》就是這樣,只有劇本時就加入了,那部片不得不這樣,因為愛琳娜有拉小提琴,所以陳怡蓉要學小提琴,我得把音樂都做好給她練,練了半年才能開拍。

 

馬世芳:這個工作方式完全不同。《我心我行》形式這麼特別,有哪些段落讓你印象深刻?

 

李哲藝:這部片有很多紀錄式的內容,東一段西一段,剪接空間很多,我用做舞蹈配樂的經驗和導演討論說,你找的Reference可能沒辦法表現許芳宜老師編舞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剪接時需要有個節奏讓影像可以先走,但舞蹈——尤其是現代舞——有太多彈性空間,你用不同的角度切入會有不同節奏,那不見得是導演想好的節奏。我有用我的音樂試剪一段,用我的觀點讓音樂張力更有力量。有些片段有說服成功,變成用我的方式做。這是配樂人為自己爭取到的空間,大家做配樂應該都有這樣的經驗。

 

馬世芳:要有能力試剪一段Demo給導演看。順便聊一下,《我心我行》的聲效處理很細膩,這一定和配樂密不可分。

 

李哲藝:對,像結尾前的二十幾分鐘,導演運用滿多設計場景,尤其那段是從初到尾將所有故事線連結在一起,屬性很多元,所以那段我們用了很多種音樂風格堆疊,我的音樂、強哥的音樂、音效型的聲音,討論了很多,剪接也有前後錯置的嘗試,那段可以相互搭配的空間很多。

 

馬世芳:是的,我在看電影收尾那段,情境堪稱驚心動魄,音樂確實也很多。

 

李哲藝:我們有拉掉很多音樂,只留下音效。有時候音樂做完,聽起來很滿,連續地看下來會覺得多了,大家一定都有這樣的經驗,所以雖然很不想把自己精心做的音樂拉掉,但效果好你就得接受。

 

馬世芳:最終還是要服務電影,不是讓編曲和作曲去表現。我想跟黃衍仁聊,我覺得《窄路微塵》的音樂使用很節制,很多關鍵煽情場景要是下音樂,會馬上把觀眾情緒催上去,但我發現很多這種時候導演都沒用音樂,是等切到遠景,音樂才慢慢出來。衍仁,你跟林森的音樂使用默契是怎麼樣的?

 

黃衍仁:這是我跟林森對電影美學的喜好,我在另一個訪問也有說,這部電影的配樂進行到後期時,有拿去給團隊和林森的太太聽,她說「我知道你們對這兩場的喜好,但是可不可以幫一幫觀眾?」,那是情感比較濃烈的兩場,本來我和林森完全沒放音樂,我想「真的需要嗎?But why not?我就試一試」,有時我跟林森太熟,待在我們的習慣裡太久。我回去用一星期寫了兩段音樂,你們看到的版本已經比原先的設計多了一點。有些地方用音樂不一定會變得煽情,這是我的功課,能不能在容易變煽情的地方找到新感覺?觀眾看了這麼多電影,大家能想像哪個場景會哭會笑,配樂能多跳出他們的想像?我一直在想這個。

 

馬世芳:要能夠比觀眾想的更前面。這題本來是問配樂工作在哪個階段進入,但你跟林森太熟了。

 

黃衍仁:我可以分享我在《濁水漂流》的經驗,導演一開始不是找我做配樂,而是找我演一個吸毒、剛出獄的小角色,那很貼近我能做的,我完全沒想到配樂的事。我跟所有演員一起圍讀,拍完幾個月後,導演說想找我試試看,我回「I'm ready,因為對我來說,瞭解劇情最重要,文本幫了我很多,做音樂時方向不會亂。像吳鎮宇、謝君豪這樣厲害的演員,他們的戲裡已經有音樂,所以音樂很快就做出來了,這是比較特別的情況。其它情形也是像各位說的,配樂到後期才加入。

 

馬世芳:你有為《窄路微塵》做很多段音樂給導演挑嗎?還是方向很清楚,不需要這樣?

 

黃衍仁:我跟林森真的沒做多少版本,只有一、兩段我會說「我還有一個」。大位置不變,都是在小地方調來調去,大家這種經驗很多,這沒什麼特別的。《濁水漂流》可能就有六、七版。

 

馬世芳:最後電影呈現出來時,我有時不太會意識到有音樂,因為太沉浸在劇情裡。黃衍仁多半是自己完成音樂嗎?這次有沒有找其他音樂人一起錄?

 

黃衍仁:我參與過兩次商業長片,《濁水漂流》跟《窄路微塵》,兩次都是用我習慣的方式做,我用比較多吉他、Virtual(虛擬樂器Virtual Instrument),都是我一個人做,是因為習慣,希望有天能用新方式打破。

 

馬世芳:這不只是導演給預算的問題,還有期待風格的問題。

 

黃衍仁:這次已經多了一個女生跟我一起唱主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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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我很好奇你如果用盧律銘或李哲藝那樣的規格,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東西?我們都知道,台灣也好,香港也好,電影配樂分到的預算比例和好萊塢有很大落差,這行很習慣在有限資源裡擠出最好成果,各位應該都有苦水和心法。你們都是資深音樂人,如何觀察這行的產業走向?是進步還是每況愈下?現場很多未來會成為同行的人,這是很實際的問題。上次律銘有講過這題,現在是兩年後,幫我們Update一下吧。

 

盧律銘:這種問題就先交給小豪。

 

柯智豪:我剛剛有稍微回答到,限制都是支點。

 

馬世芳:包括預算嗎?

 

柯智豪:包括預算。音樂和美術、燈光一樣都是種設計,你給我再多錢我都能花光,給很少錢我也能做,重點是彼此有沒有找到共識?片子規模有大有小,現在又有影集,這個問題有很多延伸課題能討論。電影是一部,影集有很多集,若想讓影集達到電影水準,每個團隊要找到自己的SOP,這裡頭角力又很多,所以大環境要有可以參照的,例如工會或標準工作流程。但配樂是藝術工作,得靠討論,任何藝術工作都是。

 

馬世芳:我想大部分的創作者都不太想看合約。

 

柯智豪:所以會需要其他專業人士的幫忙。時代往前走,很多事情以前沒有,好比說你做完某影集的配樂,沒想到它賣很好,拍了第二季,音樂版權在資方手上,第二季直接用,這有沒有延伸版權?

 

馬世芳:就是第二季重複使用要不要再付一筆費用。

 

柯智豪:對,這是這幾年才出現的狀況。另一個假設,我交分軌給成音,成音覺得轟炸的音效聲很大,就把你的Bass抽掉,他可以這樣做嗎?我是否可以監督我的音樂被混成怎樣?這些是以前的配樂師不會遇到的。再舉一個例子,剛剛也有老師提到泰國,我去泰國做成音時印象很深的是,每天遇到的工程師都是不同人,但他們可以工作,而且做得很好,產業環境很好。他們的SOP是看表頭的,搞不好他們連劇情是什麼都不知道,我會想,那我的合約責任是對到哪位工程師呢?這是另一個合約問題。再舉例……哇,這有好多東西可以舉例。

 

馬世芳:慢慢說。

 

柯智豪:影集有階段性,劇本開發、實拍、找資金,如果配樂在前期進入,它中間增資了,增資條款的邏輯是什麼?市場在改變,你要怎麼應對?

 

馬世芳:你入行這麼久,做這麼多案子,有什麼是想跟現場的後進說的?「老師,我早知道……」這種的。

 

柯智豪:哇靠,每個都早知道啊,早知道就賣豆花(笑)。

 

馬世芳:不會是一開始就會看合約的啊。

 

柯智豪:說真的我到現在還不會看,因為很大一本,牽涉範圍太廣。如果有主題曲,你還得跟唱片公司對期程,所以需要專業夥伴的協助。怎麼構成專業的夥伴?你做電影、影集、劇場,大家說你跨界,但對你來說都是音樂工作,你就看作品類型,做電影配樂就從找電影相關的律師或工作室,做廣告就找廣告圈的人。

 

盧律銘:我有關於合約的建議,你可以花一次錢找法務,搞定你自己的公版,因為你每個案子每次簽約,電影公司都是拿他們的公版,裡面會寫一堆與你無關的事,大部分是現場拍攝相關的。我以前也會直接簽,現在則會叫他們不用給,我出我的公版,他們再修改,這是最快的方式。

 

柯智豪:對方出的版,義務跟權利都會在你身上。

 

盧律銘:版權一把抓。

 

柯智豪:對,法律跟寫程式有點像,沒有切入點就無法施力,合約若沒有那條你就無法溝通,律銘講得很對,自己的公版能是討論基礎。

 

盧律銘:我還有一個建議,做配樂可能會因為主題曲牽涉到原聲帶問題,我的做法是把兩者模糊化,配樂的合約只談配樂,原聲帶「另行再議」,就不用在一份合約把每件事都講清楚。

 

柯智豪:這有點像我剛剛說的工會,我之前有一次討論了很久,還跟內政部申請,結果最後去了高流,這件事就被擱置。

 

馬世芳:我整理一下,首先,花一次錢請法務幫你擬定一個對自己有保障的公版,不需要太貪心,但至少有保障,化被動為主動。再來,要結交專業領域的好朋友,這題我相信哲藝老師也會有心得。

 

李哲藝:關於合約,兩位都講得很清楚了。我從電影產業來分享經驗好了,大家都知道國外的電影配樂可以花很多錢,我聽過一個數字,他們電影配樂的預算是總預算的1.5~2%。

 

馬世芳:我聽過更多的。

 

李哲藝:一定有,我是說大部分。你會覺得1.5%好少喔,但你要想,人家一部片總預算是一、兩億美金,1.5%是台幣五、六千萬耶。在台灣,一部片用三千萬拍,1.5%就幾十萬,台灣的環境就只有這樣,你能怎麼辦?這是產業的問題,如何增加產業的投資?市場增加,我們才會有更好的條件做配樂。我覺得台灣的電影工作者非常厲害,預算少,我們一樣可以做出在國際拿獎的作品,我們努力做出這樣的成績,不代表這樣可以。大家都知道國外John Williams的配樂很厲害,但可能不知道他旗下有幾十個作曲家和他一起工作,有名的電影配樂公司Two Steps from Hell也有幾十個作曲家,他們的配樂工作是一層層分工清楚的。他們有這麼大的市場,有各個厲害的配樂工作者,人家才能成立配樂公司,不像我們配樂、音效、配器都自己做。如果台灣可以發展自己的工業產業,或許在座的各位可以一起組公司,同時接很多電影配樂,甚至把國外的作品接回來。

 

馬世芳:這是產業的問題,好萊塢系統是因為他們有市場需求、工業標準和累積上百年的傳統,能養幾十個作曲家,作曲家底下還有一堆徒弟,我們現在做不到那個經濟規模,我們像介於手工業到輕工業之間。

 

李哲藝:但我們可以思考這個問題,如果一直停留在「反正我們環境很差,這樣就好了」的思維,就永遠無法進入到別人那種狀態。我覺得是可以改變的,最近有些找我配樂的公司,當然說成本還是很低,我會跟他們談投資。我做配樂需要這麼多費用,你只給我一些,好,我還是幫你做,但差額我要轉投資,用這種方式增加可以投入的成本,以後賺了,配樂者也能一起分潤,而不是只能眼巴巴看著你賺錢,我還是苦哈哈。大家可以想方法。

 

馬世芳:這跟剛剛小豪提的「製片方若得到更多資金,配樂能否爭取到更好的條件」一樣,在簽約階段就要先想到。銘杰覺得呢?從《紅衣小女孩》到現在,大環境有向前走,還是仍是無奈?

 

李銘杰:我還在……。我真的需要一張衛生紙。跟大家一起聊這些,我一直流眼淚。認真講,誰有衛生紙可以借我?

 

盧律銘:總結小豪剛剛講的,我一直在想,台灣電影有沒有要走向工業化?如果要走向工業化,太多事情得討論。製片在看片時是不是已經想好配樂類型和預算規劃?而不是今天想做Full Orchestra(滿編制樂團),但配樂預算還是抓很少,這個觀念落差很大。但我覺得近一、兩年,(產業)一直有往前推進。

 

馬世芳:觀念變得比較清楚。一開始可以先想好七七八八,差不多的規模。阿杰可以了?

 

李銘杰:嗯,上述前輩聊的問題,我的公司現在正在嘗試解決,我自己有一家作曲公司,已經運作了一陣子。我們換個角度看,假設你是投資方,知道鬼片的票房金額頂多破億,現在有新的天花板,也許平均來說五千萬就是很不錯的票房水準。票房要跟戲院對拆,你不會投太多錢去做不賺錢的事,以電影院的條件來講,有一定的片量,當然能讓工作人員有工作做,我們會跟製片公司協調說,電影給你播放,但相關權利我們要擁有。很幸運地,我的公司會有人做這件事,我就專心做音樂。

 

如果大家真的想投入這行,我有些小方法可以分享。首先,海量看電影預告。打開電腦有一百支電影預告,每天很仔細地聽,習慣那些聲響,知道音樂為什麼這樣做、音效的擺法、對白的感覺,耳濡目染再仿作。再來是盡可能去電影院看電影,不要看Netflix,因為那是你未來工作的場域。多年前我去看了兩遍《星際效應》的IMAX,前兩年這部片重映,我又去看了三遍。我手機都會裝音壓表,記錄分析「為什麼這段會特別感動?」。做好這兩件事,習慣那些聲響,這會內建在你的創作裡。

 

馬世芳:非常受用的建議,尤其是在一開始自我養成的階段。等到卓然自成一家、案子多到接不完就沒時間看電影了。

 

觀眾提問裡,有兩位都提到Hans Zimmer(漢斯季默),一位是問盧律銘在《瀑布》使用的合成器是否是受他的影響?另一位是問銘杰,他說《咒》裡很多音效類的聲響,讓他想到《沙丘》的配樂。(漢斯季默是《沙丘》的配樂家)每個創作者都會受到前行者的影響,你們的養分接收過程如何影響自己的創作?

 

盧律銘:合成器對我來說是個發聲體,小提琴也是發聲體,但他們演奏出的聽感不一樣,我也沒有偏愛合成器,各種作法我都喜歡,只是呈現的選擇。漢斯季默可能很喜歡合成器,他的作曲概念有很多Bass在頻率上,合成器是很好選擇頻率的工具,或許是因為這樣,他近期的作品一定有合成器。我自己用合成器是因為那個Texture(質地)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假設今天需要鋪底,有虛實結合,會產生很有趣的氛圍。

 

馬世芳:你說過很多次,你會用各種怪招,設法讓樂器發出它不那麼理所當然的聲音,有時是現場即興就地取材,有時是被導演打槍所以想新東西拎出去。

 

盧律銘:我好像每部片都有想嘗試或挑戰的東西。不一定是挑戰導演,每次都在挑戰導演,但我會有想試的內容,每部片會有一、兩個地方,嘗試不一定成功,但嘗試的經驗或許之後能用上。

 

馬世芳:我記得你有在臉書上寫,我忘記你用的詞是「無怨無悔」?

 

盧律銘:噢,無怨無悔歌單。我每次出原聲帶或配樂完,會找至少一首讓我覺得無怨無悔、值得這次創作的曲子。很慶幸地,(原聲帶)發到現在都能找出一首。這會督促你向前,下部片你還是會很用心經營。

 

馬世芳:這是你給自己立下的標準嗎?

 

盧律銘:對。

 

馬世芳:那沒列入歌單的歌不見得是「有怨有悔」吧?

 

盧律銘:當然,只是說有至少一首讓你覺得夠了。那首未必是原聲帶裡最多人聽的,而是我自己非常喜歡的。

 

馬世芳:明白。大家可以上盧律銘的臉書,他有把這個歌單列出來。小豪你有自己心中的無怨無悔歌單嗎?

 

柯智豪:我會學習,這方法很好,我沒去檢視過,因為有時工作,你就是一直出(作品),根本沒辦法回頭看。

 

馬世芳:沒有時間、沒有心情回頭看,東西趕快弄出去。

 

柯智豪:對,霹靂啪啦那樣。

 

馬世芳:但這種「活在當下」式的工作狀態,對自己的要求跟耗損很大。

 

柯智豪:所以有開始健康檢查。

 

馬世芳:這是另一個重要的事,比合約還重要。

 

柯智豪:對,身體是一切,其它都不重要。

 

李銘杰:回答觀眾提出的問題,我從《紅衣小女孩》就開始做音樂跟音效的混合,然而我們現在所用的軟體硬體基本上都是外國人發明的,他們的片型進步比我們快,做配樂有時會有個問題,你在某部作品聽到類似的東西,是否是我們借鏡了國外作品?我看過《沙丘》,也很喜歡,我在裡頭學到的不是聲響的處理,而是擺設鼓的方法。我很大量使用Omnisphere這個軟體,要平衡鼓的聲音,你得做些調整,聽起來就會讓人覺得跟《沙丘》很像。這就像當初《咒》出來,大家也會跟《薩滿》做連結,這兩者當然沒有關聯,但大家會這樣想很正常,代表我做的Tone跟人家是差不多的,在我聽來會很高興,我不會太介意被比較。

 

至於問到養成,我早期喜歡《美國心玫瑰情》這部片,Thomas Newman把合成器跟木琴調整出的Tone很漂亮。漢斯季默代表了一個音樂類型,他當然會影響我們後輩做音樂的想法。電影導演是看著前輩的作品學會拍攝與剪接,所以導演找的Reference也會往這些大師的作品靠攏,既然配樂是要服務影片,我也會去關注配樂大師們的作品。我做很多Motion Graphic(動態圖像設計)的影片,會有很多音樂音效的轉接。有一家叫Echolab的公司很厲害,主創是做聲音設計和作曲出身,後來被盧貝松找去做電影,他也是從電影預告開始做。這些養分都很好,我不會侷限聽的電影類型。

 

馬世芳:剛剛提到工作環境的問題,黃衍仁你在香港,從劇場做到商業電影,你的音聲養成是怎麼樣的?有印象深刻被配樂打到的經驗嗎?

 

黃衍仁:我最早做配樂是2005年的劇場作品,當時還不知道這會變成我的工作。我很小開始就會留意配樂,但小時候不知道受感動的作品做了些什麼,長大後才慢慢去學習。我不是念音樂的學院派,今天坐在這裡其實有點心虛。我開始玩音樂是因為有了電腦,我用一些盜版軟件做Midi,也不懂Keyboard和吉他,玩了一、兩年才開始學吉他,所以「拼貼」概念存在我的血液裡。要講影響就很難了,我們這個時代很容易能聽到世界各地、各個年代的東西,受太多影響。

 

有些人不喜歡「配樂」這個詞,覺得低等一點,但我覺得沒問題,配樂是跟電影其它部門的配合,重要的是每個作品有沒有一段是你覺得沒聽過的東西?這就是我的無怨無悔。我自己很喜歡Brian Eno的音樂,雖然他為人所知的不是電影音樂,他很早就開始「幻想式」做電影配樂,沒有那部電影,但他會想自己能做什麼樣的配樂,他對音樂的放置影響了很多人。

 

馬世芳:你最近有聽到什麼作品,是讓你意外還有這種作法的?

 

黃衍仁:這種意外的感覺有時很短暫,整體聽來可能不是好作品,但有一、兩個Moments可以啟發你,可能對他們來說是小錯誤,但能帶來新的情感,我一時之間無法舉例。

 

馬世芳:有一位觀眾想問你,曾經的演員經驗,對做音樂是否有幫助?

 

黃衍仁:我有幾個身分,我是創作人,是演員和配樂師,身分之間的養分可以互相連通,演員的工作讓我瞭解表演節奏,讓我找到寫音樂的路徑。配樂接觸到的電影編劇滋養了我的創作,我很慶幸有這些身分可以互相填補。

 

馬世芳:你在《濁水漂流》是從演員演到被找去做配樂,我上一個聽說這樣的例子是David Bowie。

 

黃衍仁:坂本龍一也是,他說一定要找他做配樂他才演。可能我小時候看了這種故事,才想成為他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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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有觀眾想知道《我心我行》裡的古典音樂跟國樂,在電影中擔任配樂的潛力如何?配樂和演奏的思路有什麼不同?這問題滿有意思的。

 

李哲藝:《我心我行》沒用到國樂,我想這應該是兩個問題,我以前的作品確實有用到國樂加交響樂,出現在周美玲的《花漾》裡,那次文化局讓我使用高雄市交響樂團和高雄市國樂團,很難得的機會,於是那部電影中,我把這兩個樂種當成同一件事思考,重新創造聲響的舞台,剛好四百年前的台灣沒有區分國樂和西樂嘛。跟律銘剛剛說的一樣,不管是國樂器、合成器還是西方樂器,它就是發出聲響的工具而已,影像配樂就是思考什麼聲響最適當,我不會自我設限去區分,反而「如何創造出新的舞台、新的感受?」才是配樂人常在思考的。東方作曲家的優勢是從小就熟悉傳統樂器,對聲音的敏感度是自然而然的,國樂、西樂、電子、流行,對在台灣的我們來說稀鬆平常。我也會用電子合成的聲音,要在聲響思考上打破藩籬,找到對創作音樂最好的方式。

 

馬世芳:哲藝的身分多重,做配樂是你眾多身分裡的一小部分,你的灣聲樂團是一個以演奏台灣作曲家作品為主的樂團,已經卓然有成,也持續演出中。你也是豎琴演奏家,能編曲、能指揮,這些不同的身分應該也像黃衍仁說的,身分間能互相給予養分。

 

李哲藝:講了那麼多身分,其實對我來說就兩個字,音樂,只是有更多可能性,讓音樂變得更豐富更完整。這可能也是台灣音樂家,或者說各個台灣藝術工作者不得不自備的能力。或許正是台灣這樣的環境,歷練出每個人多元的能力,這可能是我們能做出跟其它國家不一樣作品的原因。

 

馬世芳:是的,今天在座好幾位前輩都提到「台灣特質」,講不清說不明,它沒有科學定義,而是在不斷地實踐中逼近可能的答案。我們本就是個兼容並蓄的島嶼國家,有時不是樂器的使用或音律的特色,但你聽到就知道那是在地的東西,像小豪就說「台南的海」是他的創作發想點。有觀眾想問柯智豪,作為配樂者,是否需要先寫出自己的風格色彩來提高辨認度,還是應該多元多變?哇。

 

柯智豪:真的,哇。要選一嗎?我覺得兩個都很好啊,又不是小孩子(笑)

 

馬世芳:但他特別問你欸,他一定從你多元的創作裡看到這題的可能性。

 

柯智豪:好。我覺得對內還是要多元,你要調整自己成能處理問題的人。對外當然希望有風格,但風格不是你說了算,這是個現實問題,完畢。

 

馬世芳:多說一點嘛,風格不是你說了算?

 

柯智豪:對啊,風格是外在怎麼看你嘛,風格是別人賦予的。出現一個別人沒聽過的音樂,好多人覺得很帥,玩了十年,原來它叫Hip Hop,名字永遠走在實際的東西後面。我覺得風格可以先往後擺,你被找來工作是要處理技能問題,當然不是說已必備所有條件,碰到問題,你才會發現自己所缺的,比方說你要彈琴才發現對某種Voice不熟,或要錄音才發現不會區分Condenser(電容式)和Dynamic(動圈式)麥克風,這些會在工作過程中慢慢補足,也不要囫圇吞棗,會浪費時間,需求要擺在前面,趕快跟別人合作,在過程中慢慢完整自己的條件。我相信在座的老師們都想創造出無法被定義、讓人耳朵眼睛一亮的東西,音樂家對這種東西的出現很興奮,但它叫什麼?這個風格交由樂評或其他專業人士來賦予。

 

馬世芳:讓需求先行,不要急著自我表現?

 

柯智豪:不會啊,自我表現也是一種需求,但你在自我表現的過程中,想著「我要那麽帥」,才發現可能缺一雙襪子,你會想辦法處理。

 

馬世芳:現在技術學習的資源比十年、二十年前多很多。

 

柯智豪:對,我還沒出國念書前,為了要知道一件事,我得寫明信片去英國、美國,等兩、三個禮拜寄雜誌來看。現在資訊多到爆炸,所以我才說需求要擺在前面,因為你很容易會迷失在資訊海中。YouTube一直看,啊,好爽喔,結果一個下午過去了,什麼也沒練沒學,就只是知道了一些想不起來的事情。

 

馬世芳:還有一位觀眾要問你,關於《孤味》,你是通過不斷重複看劇本來創作,還是接下案子時就想好了音樂的風格?

 

柯智豪:兩個都有,《孤味》的故事裡有一首歌要讓演員唱,所以開拍前歌就要到了,我們不斷地跟阿姨(陳淑芳)對Key,還要教她跟龍哥(龍劭華)唱。音樂先行會影響很多事,甚至會影響到故事,像計程車上的卡拉OK,本來沒想到有這個聽覺效果。我再舉一個例子,我做《血觀音》時,劇本原本有個Hip Hop歌手會出來串場故事,當時我跟雅喆說「你知道我們台灣也有一種Hip Hop,叫唸歌」,我就傳楊秀卿老師的影片給他看,他說「這個很帥耶」,就叫這位阿嬤來唸歌。後來才改成地獄場景,有點東方的味道,美術也跟著有些變化,多一點溝通可以提供很多視角,大家可以找到一起完成作品的樂趣。

 

馬世芳:有觀眾想問《咒》的配樂,既然聲音對類型片很重要,那要如何讓觀眾在就算沒有影像的情況下,聽到配樂仍感到恐懼?

 

李銘杰:我想先說一下,我覺得《孤味》的配樂超棒。

 

柯智豪:我也覺得《咒》的配樂超棒。

 

李銘杰:講一下我為什麼覺得《孤味》的配樂很棒好了,這種沒處理好會變成鄉土劇的題材,樂器的拿捏非常難。如果《孤味》是我來做,完全沒辦法像柯智豪老師那樣處理。我從頭看到尾都覺得很厲害。

 

柯智豪:過譽了過譽了。我也想要誇一下《咒》。我有做Netflix影集版的《返校》,大家知道聲音對恐怖片很重要,要連音樂都刺激恐怖,可是恐怖片的形容詞其實很細膩,怎麼說呢?比方說「追擊」跟「伏擊」就是兩種不同的情緒,「內心恐懼」跟「外在逼近」也是兩個不一樣的東西,有了這些細膩的形容詞,恐怖片就很難做,音樂不能跟畫面節奏脫鉤,恐怖片的音樂又是最多材質的一種音樂型態,因為可以平等看待所有樂器和聲響,處理份量很複雜,所以李銘杰老師工作量很大,他還負責成音欸,相當厲害。

 

李銘杰:我好像不該開啟這個頭。

 

馬世芳:不會,我本來最後一段就是要大家相互稱讚。

 

李銘杰:回答觀眾的提問,我長期研究效果器,很多人玩音樂會在每個音軌都開Aux和Send去連動效果器,我比較會把效果器掛在想要的軌道上,再調參數。如果沒看到畫面,想讓人覺得恐怖,你要先營造空間感,我很常用Eventide的Blackhole,它會讓人有沉浸感,底下要再搭其他的效果,例如Delay(回音),讓不同的材質感跑出來。不是常規的音樂會讓人覺得恐怖,或是讓觀眾不知道這是什麼樂器,他就難以預測下個Pattern(型態),《咒》有用這些方法。

 

有一段是從山洞中跑出來,攝影機壞掉,那段我會先做一段PAD(基底層),在第一層(音軌)把中頻拉到最底,刪掉一些頻率,第二層會把一些馬達壞掉、磁帶捲動的聲音放在左右(喇叭),質感濃郁的低頻放中間。角色走到一半聲音會突然亮開來,因為攝影機壞掉了,之後要持續保持剛剛設定的那層Digital Noise(數位噪音);然後又遇到阿原說「不要問啦!」這時要準備Jump Scare,Jump Scare有「不知道何時會出現」和「預期何時出現」兩種,我用效果器的遠近去控制空間的距離。任何一個聲響都有Pitch,所以Pitch要做連動。一直到開車離開,整場戲是比較大的工程,我比較會往整個音程跟效果的方向去發展,效果器我用得很兇。

 

柯智豪:機會難得,我可以補問一個問題嗎?音樂和音效是兩個工種,銘杰老師覺得身兼這兩個職位,有沒有什麼好處?

 

李銘杰:我覺得類型片可以這樣做,像《老大人》我就沒這麼做,因為就是好好把音樂做好。因為類型片的攝影跟鏡位會有點不一樣,如果我們都自己做,會比較節省後期的溝通時間。通常我們是分本混音,《咒》第一天混第一本,第二天混第二本,合本起來看時,導演覺得很碎裂,我會把大部分摩麥(摩擦麥克風)的中低頻拉掉,所有東西上一層質感再拉小。如果音樂跟音效不是同一個人做,音效會很不自然。比如廟婆在廟裡那一場,燈光是手電筒,一般Foley組會做燈光正常開關的聲音,但那就會超明顯,明顯的東西有時候就不恐怖,我就拿了個類似Shaker(沙鈴)的東西去做聲音,去對開關的拍子。目前我做鬼片會把音樂跟音效一起弄,其它片就交給混音師處理。

 

馬世芳:最後讓大家相互告白一下吧,我們之前在後台有聊到互相喜歡的段落。我知道盧律銘很喜歡《窄路微塵》的一些音樂表現?

 

盧律銘:對,我非常喜歡《窄路微塵》的開場和中後段的一個音樂,在後台有跟黃衍仁告白了一下。

 

馬世芳:你覺得好在哪裡?

 

盧律銘:《窄路微塵》的故事發生在香港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男女主角的生活並不富裕,整部片氣壓比較低,因為他們不斷在有希望時遇到狀況,但音樂給了我出口,好像在底下存在著溫暖,這個溫暖對這些人來說也許是希望,但這個希望不是要翻轉人生,而是持續人生。

 

馬世芳:就像黃衍仁說的,一個擁抱的感覺。

 

李哲藝:要我說的話,我沒有每部片都看過,設想如果有一部片,讓我們五個人各自配樂會怎麼樣?配樂是主觀的,每個人會給相同的影像不同的角度,我相信每個工作者都有他最專精的表現方式,沒什麼好比較的,也因此我們觀影時,才對聲響這麼著迷。大家要一起支持整個大環境,讓環境更好。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值得尊敬和佩服的。

 

馬世芳:我看過《我心我行》後很確定,李哲藝你一定也可以去配恐怖片。

 

李哲藝:欸,講到這我分享一個故事。有一次我幫國家劇院的劇場表演做聲音,導演給了一個任務,要我做出「窒息」的音樂,什麼音樂可以窒息?我後來找到一個合成器裡20Hz的聲響,20Hz一般人耳聽不見,我帶著那個聲響去國家劇院放,沒有人聽到聲音,但是導演奪門而出,他說他沒辦法忍受那個感覺,他覺得效果很好,但兩廳院不讓我們用,他們說如果現場有人因為那個聲音而心悸會很危險,很特別的經驗,在劇場裡播20Hz。

 

馬世芳:不知道有沒有人用20Hz寫偵探小說殺人事件?

 

李哲藝:20Hz很低頻,那個只有劇場喇叭有機會聽到。好像沒有幾種喇叭能放到20Hz,有的好像可以放到19Hz。

 

馬世芳:是一個超出人類聽覺範圍的低頻。衍仁,說說你的觀影心得?

 

黃衍仁:因為香港沒有上映,我是在Netflix上看了《瀑布》。印象最深的是Banjo(斑鳩琴)的旋律和音色,Banjo這個朋友我也找來在《窄路微塵》做了一段。在《瀑布》這個有點殘酷的故事裡找到溫暖的光點。

 

盧律銘:某種層面來說,《瀑布》和《窄路微塵》的背景滿像的。

 

馬世芳:都是在疫情底下,主角如何面對一個又一個的逆境打擊。我們都對《瀑布》一開場就出現的主旋律印象深刻,律銘也講過很多次斑鳩琴如何鬼使神差地出現在電影裡。

 

今天很開心能和五位音樂人聊這麼多,觀眾的提問也很踴躍,我選了幾個比較有代表性的問題問,以及讓你們稍微有點告白機會。不管獎落誰家,你們都是我們心中的行業頂尖人才,也在不容易的環境裡,用有限資源做出了最好的成果,能再次主持金馬電影音樂論壇是我的榮幸,大家給台上的來賓們和辛苦的工作人員一點掌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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