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56 表演論壇 Performers' Forum @ GH56
2019-11-22

表演論壇  表演論壇

 

時間:2019年11月22日(五)15:30

地點:臺北文創大樓14 樓文創會所

主持人:聞天祥 /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執行長

講者:柯淑勤 /《陽光普照》

   李心潔 /《夕霧花園》

   楊雁雁 /《熱帶雨》

   呂雪鳳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

   王  淨 /《返校》

文字記錄:陳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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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祥:我們歡迎本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入圍者,歡迎以《返校》入圍的王淨,以《陽光普照》入圍的柯淑勤,歡迎在 2002 年以《見鬼》拿下金馬影后的李心潔、她這次以《夕霧花園》入圍,歡迎在2015年以《醉生夢死》獲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這次以《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問鼎女主角的的呂雪鳳,最後歡迎楊雁雁、她在 2013 年憑《爸媽不在家》獲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這次以《熱帶雨》角逐最佳女主角。

 

開始今天的論壇。影迷也可以利用報名系統提問。很多人都想問:「怎麼樣才能夠入行?」台下可能有很多想成為演員的人。王淨,在計程車上唱卡拉 OK 就可以入行嗎?

 

王淨:哈,其實一開始我是在網路上連載小說,很幸運的被城邦出版發現並成為作家,從這時開始,越來越多人關注我。但大家都以為我是從計程車唱KTV出道的。大家發現我會寫作、會在計程車上唱歌(笑),後來就接到連奕琦導演的試鏡邀請而進入電影圈。

 

聞天祥:大家知道王淨的兩本小說是什麼嗎?是《芭樂愛情》跟《蟑螂哲學》。妳拍連奕琦的片有經過徵選嗎?還是她直接就找上妳?

 

王淨:我有乖乖去試鏡,當時連要喊Action後才能開始演都不知道。

 

聞天祥:柯淑勤是怎麼入行的?我上次和王淨聊天時,她和妳同台過,說妳是個演技讓她非常震撼的前輩。

 

柯淑勤:我年輕時做過模特兒,就是那種要拿著紙板站在鏡頭前說:「柯淑勤、166 公分、三圍多少」,模特兒做了兩年,後來因緣際會去演了華視的八點檔,就這樣入行了。

 

聞天祥:妳去演華視的八點檔前沒有受過演技訓練?

 

柯淑勤:沒有,我沒受過任何表演訓練,就是莫名其妙被丟入一個劇組,然後開始要懂得怎麼走路和換氣,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現場學的。當然也有前輩,淑芳姐(陳淑芳)教我非常多東西。

 

聞天祥:大家應該都知道心潔怎麼入行的,妳是被張姐(張艾嘉)發掘的?

 

李心潔:對,我高三時,有次同學跟我說報紙寫張艾嘉要到新馬找新人,我在學校很喜歡表演和舞台劇,選了兩張照片寄到馬來西亞滾石唱片公司,我後來接到電話要我去見張姐。

 

聞天祥:不過妳剛入行時是做歌手。

 

李心潔: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打算,我在馬來西亞北方一個小地方長大,我壓根兒都沒想過自己會入行,只知道我要去見我的偶像張艾嘉。我是最後一個見她的人,結束後她叫我先回去,她要再想想,我把這當作場夢。後來她叫我去試音,高三唸完時就簽約當了歌手。但我一直都很喜歡電影,想著先當歌手,未來才有機會成為電影人。

 

聞天祥:妳在拍第一部片前就受到滿多注意了,跟我們聊聊妳的第一部片。

 

李心潔:是台灣林正盛導演的《愛你愛我》,當時我拍了大陸的看板廣告,林正盛看到後找我去聊天,聊完後他寄了劇本給我。我十幾歲在馬來西亞時就看過台灣電影,很喜歡台灣電影,但我當時已經是個成績還不錯的陽光少女歌手(笑),那時台灣電影產業不昌盛,唱片公司勸我不要轉型當演員,當時我要演的還是位檳榔西施,他們覺得那對我的形象不好,只有張姐非常支持我。我覺得人生如果只有一次機會演戲也沒關係,我想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讓人生沒有遺憾,就去演了。

 

聞天祥:呂雪鳳呢?妳可能要講很久。(現場哄堂大笑)我的意思是雪鳳姐入行很早,從歌仔戲就開始了,那演電影呢?張作驥不太可能是看了歌仔戲就找妳演電影吧?

 

呂雪鳳:確實是那樣,但不是他去看歌仔戲,是他工作室裡的高盟傑來找我。他拿著攝影機,說自己是來找演員的電影製作組,想在前後台四處拍一拍,我們卸完妝後他又問可否本人的樣子?我當時心裡想:「不然你跟我回家,洗澡時候可以拍。」,過了幾天他們沒有找我,他們找了比我年輕的人去試鏡,我當時在劇校當老師,公司在景美,被選中的團員去試鏡得叫計程車,又要到基隆演戲,所以我就載他們去。試鏡現場導演問我不試嗎?我說你們都找年輕人,他便請我試一個女兒大肚子、不讓女兒墮胎的媽媽,要我隨便罵,這很奇怪欸,我看起來很溫柔,真的,我不生氣的。罵完後別人沒上,我上了。更勁爆的是我把整部片拍完後才知道,張作驥選我是因為在 V8 上看我的素顏覺得我夠醜。

 

聞天祥:他真的這樣講你?真沒禮貌(開玩笑)。

 

呂雪鳳:他本來就沒禮貌,他只是識字而已,我沒說他衛生啊(笑)。

 

聞天祥:所以妳的第一部電影是《當愛來的時候》?

 

呂雪鳳:對,《當愛來的時候》在後製時,公視的《搖滾保母》來找我,裡面的阿嬤要演歌仔戲,演了張作驥的片後我就進了公視,《搖滾保母》比《當愛來的時候》早推出。

 

聞天祥:所以才很多人以為妳是先演了電視而不是電影,真是奇妙的機緣。妳沒有參與前面的排戲嗎?

 

呂雪鳳:我進張作驥的第一部片時他就不排戲了,他天天叫我去包餃子,我說:「包餃子不是很多年前港片的橋段嗎(指《人肉叉燒包》)?是要演這種片?」,其實就是演家人們吃飯,吃飯誰不會。

 

聞天祥:後來才知道吃飯很難演,這是雪鳳姐進入影壇的奇怪經歷。楊雁雁應該比較正常吧,妳是舞台劇出身,所以是循比較常見的管道入電影界嗎?

 

楊雁雁:也是機緣,我演了舞台劇很多年,後來進修表演三年,畢業一年後在劇團當全職演員,決定闖一闖而去做了Freelancer。做自由工作者很苦又很窮。後來我去試鏡一對夫妻導演的《美滿人生》,試鏡時他們播了我的恩師唯一唱給我聽過的歌—《望春風》,當下我都起了雞皮疙瘩,第二天就入選了,那個角色是個懷孕的媽媽,我裝了個假肚子,那是我第一次拍到重要角色。後來才越來越多人發現楊雁雁不只可以演舞台劇,還能演電影。

 

聞天祥:妳當時待的劇團和拍的電影都是在新加坡嗎?

 

楊雁雁:對,我在馬來西亞的高中畢業後就到新加坡去,懷著一個明星夢。本來以為表演很簡單,會講話、會走會哭就好,認真學習後才發現,妳以為懂得越多,其實妳懂得越少。

 

聞天祥:有觀眾問妳們是如何得到這次入圍金馬獎的角色?

 

楊雁雁:我很早就知道陳哲藝導演要拍《熱帶雨》,他也很早就跟我說我不適合這個角色,他覺得我像個男生,臉也是像男人的臉,他只看過我一次長髮的樣子。後來他找了許家樂,並說有家樂就更不想找我。

 

聞天祥:因為你們在《爸媽不在家》飾演母子?

 

楊雁雁:對。

 

聞天祥:所以演情人會有點怪。

 

楊雁雁:不是情人啦(笑),就師生。導演說他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我、導演跟家樂就像一家人,所以導演看到我倆一起心裡會有疙瘩。但我真的很想試鏡,他要我看劇本,又再一次說我不適合,我跟陳哲藝都是牛脾氣,你越是不讓我演,我就是死都要演。我提議讓我先做造型,覺得他看到我長髮的樣子應該會改觀,我們一起去找了頂假髮試戲。看完後他還考慮,最後還是決定讓我演。

 

聞天祥:妳有做什麼功課嗎?雖然妳已經跟導演很熟了。

 

楊雁雁:排了很久的戲,還有試裝,這次的角色外型和我天差地遠。比較皮肉痛的是打針,練了一個月,醫生來教我打針時我手都軟了,因為為了讓特寫清楚,針管比平常大一號。這個角色已經自己打針打了八年,要演出隨興感。導演說可以用替身,但替身也是打在人家肉上面,我覺得不要,就拿著生理食鹽水和很多針管每天練習打針,把針管插進肉還是需要勇氣,沒有練習的話沒辦法表現隨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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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祥:陳哲藝其實應該要到護校找女主角(笑)。雪鳳呢?妳跟張作驥這麼熟,得到角色應該很容易?

 

呂雪鳳:不容易,他應該是找不到人了才找我(笑)。

 

聞天祥:妳最近很愛吐槽張作驥。

 

呂雪鳳:不是啊,拍他的片很苦,又沒什麼錢拿,製作費很少。其實他很挑演員,大家都知道,他說他用演員不過三次,他要妳去外面發展。畢竟他兩、三年才拍一部片,又都沒票房,所以我贊同他這個觀點。他不吃演員豆腐,他也確實捧紅很多人,不讓演員再回來演,讓我有點心理障礙,我真的怕以後沒機會再跟他拍戲了。當時他打電話給我問要拍嗎,我一向是他一通電話就OK了,其他也沒什麼好說,畢竟沒錢要講什麼,妳跟他談拍戲?碗糕咧(台語)。

 

柯淑勤:要溫柔。

 

呂雪鳳:對!我們電影人是比較安靜的。(現場哄堂大笑)張作驥的拍法也很安靜,他對演員很放心,他不調整演員,不指定妳站的位置,也不讓妳知道鏡頭在哪,妳可以隨心所欲地演。作為演員我會希望導演給演員詮釋權,但有時覺得他的方法是錯的,因為他用很多素人,有些連走路都還不會,有什麼詮釋權?但張作驥有他的一套,他只找他有感覺的演員,反正他的戲鬆鬆的。這次拍攝鏡頭都藏了起來,現場會畫一個框架,他不會告訴妳他換什麼焦段的鏡頭,這會有個問題,有時演員配合鏡頭轉動演了很多次,演到一半發現有問題,得在某個地方再來一次,跳一次兩次三次,我就知道導演當機了。我跟他說你調演員最快,不是調整演法,而是給一個位置範圍,畢竟調機器牽一髮動全身,一整天這樣耗不是辦法,你沒錢啊,來這種的,我都替他省錢。導演說沒關係,就讓演員演,反正拍的夠多就剪得出來,他是個很好玩的人。

 

聞天祥:我聽說妳不知道這次金馬是幫你報女主角還是女配角,妳沒有劇本可以看嗎?

 

呂雪鳳:沒有,你可以問劇組有誰看過劇本,張作驥不給看劇本。他有一個很好的習慣是如果準時下午收工,他會回公司煮飯,讓劇組的學生、小孩一起吃。有次吃飯,我跟製片說導演都騙人,還得過最佳原著劇本獎,結果劇本見都沒見過。結果製片說有看過導演寫劇本,還寫了五十多本,看到眼睛都快脫窗。我嚇一跳,寫了五十多本不給我們聞香一下,導演很酷的說:「不需要給你們看,我自己看就好了。」,我很想回他幹嘛這麼麻煩,只寫給自己看。

 

聞天祥:他希望你們狀態對就好,反而不想讓演員有太多心思在分析劇本上。李心潔應該不用試鏡吧,妳都是挑角色的人?

 

李心潔:我四年前懷孕生子,想專心照顧孩子一段時間,那時也有些劇本找我,但我覺得不值得為了戲放下孩子,又屆臨四十歲,想要有新的開始。兩年前,馬來西亞電影公司寄給我一本全英文的劇本,那是我第一次用全英文演出,是很大的挑戰,因為我的英文不夠好,花了很多個月讀劇本。張姐(張艾嘉)叫我去看英文原著小說,看完後對角色和故事更了解,我很激動的覺得這是個好故事,我的年紀可以掌握它的深度,在確定導演林書宇和男主角後,我就決定演出《夕霧花園》。當時我問男主角是誰?他們說是阿部寬。好,我可以。就這樣(笑),畢竟我的角色雲林深深愛上這個日本男人,儘管日本民族對雲林造成很大創傷,我必須確定這個人選能讓大家相信我會愛上他。

 

呂雪鳳:他們如果找我,我也會說可以。(現場哄堂大笑)安靜,電影人要安靜。

 

李心潔:我是馬來西亞人,在馬來西亞長大,我的事業是在台灣開始的,但我一直很想回到家鄉演出馬來西亞的電影,但我要確定導演能讓我信任、男主角要合適,才能把這個故事呈現好。林書宇導演在拍《夕霧花園》前對馬來西亞沒有任何印象,編劇又是個在美國發展的蘇格蘭人,這個馬來西亞的故事竟然是他寫的,很有趣,他們把馬來西亞呈現的很成功。

 

聞天祥:妳有對導演和編劇提出馬來西亞方面的建議嗎?

 

李心潔:第一版的劇本不是很完整,看不出為什麼說這個故事,我覺得電影一定要有中心精神,這在小說中有看到,所以和林書宇導演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和他聊小說,修改劇本上我和他有很高的共識。導演和編劇開過會後,第二版的劇本就很好了。導演對馬來西亞可能不太熟悉,劇本裡我和妹妹本來是講中文,我和導演說我們成長的地方會講廣東話,當時馬來西亞有很多華人受英文教育,他們會說方言,但不一定會講中文,馬來西亞人知道當時的歷史,所以這些細節要很小心地處理,我有看到就會提出來。

 

聞天祥:改得好。柯淑勤應該也不用試鏡吧?

 

柯淑勤:什麼是試鏡?(笑)

 

聞天祥:霸氣。妳不覺得之前演《小美》就像一次試鏡嗎?當時鍾孟宏導演是監製和攝影,那是你們合作的第一部片?我一直覺得鍾孟宏在拍《小美》的時候就在為《陽光普照》找演員了。

 

柯淑勤:這我倒不曉得,《小美》確實是我們合作的第一部片。

 

聞天祥:聽說拍《小美》時妳不太喜歡鍾孟宏?

 

柯淑勤:是啊,因為我們的個性都很直,他給了我幾張沒頭沒尾的 A4 紙說那就是劇本,是一個母親找女兒的故事,我想說這什麼鬼,就放著劇本,想等定裝時直接和他碰面討論。我跟他說:「導演,這對我來說不叫劇本,這應該叫短篇小說。」他就不屑地說:「我的劇本就是這樣啊,妳要我吞下去嗎?」我說我看不懂,我倆都有點火爆,旁邊的人都汗流浹背。說實話,當時我不知道鍾孟宏是誰,他也不知道我是誰。我想總要繼續往下走,大不了轉身不演,給他一次機會好了,我說:「導演那先這樣好了,我去抽根菸。」他問:「妳會抽菸?」,我說對,我要去外面抽。他就說:「不用,那個誰,把菸灰缸拿過來。」我覺得他好好,現在哪有辦公室可以抽菸。

 

呂雪鳳:所以柯妹妹妳很好收買,一根菸就行了(笑)。

 

柯淑勤︰對,一根菸跟他定了這份情。我漸漸開始信任他,從拍《小美》到現在的《陽光普照》,你會發現他是個非常喜歡考試的導演,他要不論技術組或演員,全身的細胞都要在現場,他隨時機器扛了就要拍,但也不告訴你要拍什麼。我還滿享受這樣,我喜歡工作時完全投入現場,你隨時要拍,我隨時可以給。你考我?嘿嘿,我也在考你。

 

聞天祥:好精采的過招,大概也只有妳搞得定他。妳剛剛說的劇本像小說,真的是那樣。鍾孟宏寫的劇本和台灣一般教的格式不太一樣,不會有什麼三角形符號等等,真的像小說。以前很多人對他的劇本提過類似的疑問,他說他只會這樣寫,妳得從這樣的格式中去看出電影可能的長相。

 

柯淑勤:對,要自己發揮,後來我把自己的腦子轉成他的腦子,試著把那個短篇小說轉成影像。本來我們在看書時就會有影像,所以片中很多的對白都不是小說(劇本)裡有的,是現場即興。

 

呂雪鳳:以現在的環境來說,鍾孟宏這個作法有時是對的,妳若看過某些劇本,會覺得那是算頁拿錢的。小說是平面的,電影拍出來是立體的,所以才會有三角形,三角形要點出這個會接什麼,但現在不是這樣,有些編劇會在三角型後寫「霎時之間他的背忽然一陣冷冽,然後汗水穿透了他的襯衫」,我說這得卡,劇本說汗要穿透襯衫,那是不是得拿水來噴?(笑),所以有時導演功力若夠、和演員的溝通夠順暢、分鏡夠好,沒有三角形不是問題。

 

聞天祥:對,不過柯淑勤的狀況比妳好,妳都沒劇本(笑)。

 

柯淑勤:其實還不錯啦,《小美》也好《陽光普照》也是,過程中我都覺得自己很棒。因為妳可以沉浸在裡面,可以讓所有人對妳考試,而不是空了一場沒有我的戲我就可以去看個手機,妳無法那樣,工作多久全身細胞就要在現場多久,會有一種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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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祥:王淨在一旁聽了很多前輩怪異的經驗。《返校》是妳的第三部電影,當時很多人不相信妳是海選上的,覺得妳條件那麼好,應該內定就是妳了。妳是怎麼得到這個角色?

 

王淨:海選是素人和線上演員都可以去選,我也跟大家一樣在網路上看到海選的消息,興奮地去了,試鏡完她們說會再跟我聯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當時我在拍其他的戲,慢慢淡忘這件事,後來試了第二次戲後,導演才發現本來古靈精怪的我內心有黑暗面。很開心他發掘到這一面,我才能演出這個角色。

 

聞天祥:《返校》有選了幾位可能的候選人,再加以挑選的過程嗎?

 

王淨:有,但我當時在拍其他戲,所以他們先把我刪掉,但應該是選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吧(大笑)。

 

呂雪鳳:我贊成妳這句話,真的該是你就是妳了。前途無量,超美,還年輕,台灣的年輕人就是這麼靈活。因為妳剛剛那句話,我投妳一票。

 

王淨:沒有啦,可能第一次聊天徐漢強對我印象比較深刻,才又把我叫回去。

 

聞天祥:有影迷問王淨,作為在座女演員最年輕的一位,這個年紀會遇到什麼問題?

 

柯淑勤:妳幾歲?

 

王淨:二十一。

 

柯淑勤:(白眼)

 

呂雪鳳:多嫩呢!我還是投妳一票。

 

聞天祥:心潔也是二十幾歲就拿金馬影后了。

 

王淨:這個年紀會遇到的表演問題是很多東西沒法親身經歷過,只能靠想像。

 

聞天祥:有個觀眾想問其他入圍者,會在意年齡使角色受限嗎?

 

柯淑勤:會擔心這個問題就不是演員啦。

 

呂雪鳳:我擔心啊!

 

聞天祥:妳擔心什麼,我又沒叫妳演《返校》。

 

呂雪鳳:我當然擔心,尤其現在台灣的電影界都找年輕人,戲的主架構也在年輕人上,所以柯妹妹(柯淑勤),像我們這樣的年紀要很珍惜這次機會,這個年紀要當大銀幕女主角很難。

 

柯淑勤:雪鳳姐,我還是很有希望,因為我身材很好(全場大笑加掌聲)。

 

呂雪鳳:其實我身材也不錯啦,只是有點矮。潮流走向年輕化後,媽媽角色戲分不多,上了大銀幕要有表現,戲份要夠、篇幅要大,不然再會演也沒用。不像歐美,而且她們臉的線條很漂亮,不顯老,越老越有味道。但台灣電影要看到美美的人好難,所以當然會擔心。

 

聞天祥:不會啦,今年金馬獎後整個態勢就改變了,妳看入圍的妳。

 

柯淑勤:你可以直接指出我的斑點。

 

呂雪鳳:今年金馬不是要尋求「黑馬」嗎?怎麼會有我們的份呢?

 

聞天祥:妳是第一次入圍女主角,不就是黑馬,這方面妳算資淺啦!有影迷問這次入圍的片讓妳們最痛苦的戲是什麼?今天的影迷很多都是虐待狂,問這種問題。

 

楊雁雁:《熱帶雨》中最讓我崩潰的是一場非常簡單的戲,是我在巴士上剛睡醒的戲。拍攝時工作人員都擠在巴士上,我要很安靜地睡覺,但我不自覺地開始崩潰,得暫時停止拍攝。當時很趕時間,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工作人員暫時離開後副導演來安慰我,我把眼淚吸回肚子,Suck it in! Let’s do it again. 再拍一次時又開始崩潰。因為拍攝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導演有很激烈的爭執,最後是我很冷靜地說:「導演,明天還要拍一整天,我不想再跟你討論下去,我不希望明天拍戲眼睛是腫的,我要去休息了。」結果我隔天就崩潰了,現場副導演要我哭到OK為止再拍。拍攝時大家很累、壓力很大,難免有些言語衝突。

 

聞天祥:所以不是那場戲難,是當時的相處環境難?

 

楊雁雁:也有戲的原因,那場戲我的角色阿玲決定放下一切離開,阿玲的溫柔和柔軟在我身上發揮很苦的作用,我為她壓抑得很辛苦,那是我為她的哭泣。

 

聞天祥:陳哲藝提過有一顆鏡頭拍了三十三條,這是導演的問題吧?

 

楊雁雁:副導那時跟他說可以了,他已經拿到想要的畫面了,但導演說他要拿到九十九分的表演,不能讓我過關。當時我已經進入可以再來,但不知道他要找什麼東西的狀態了,我們就一起尋找吧。那三十三個 Take 是在非常愉悅的情況下完成的,整個拍攝過程我都更貼近阿玲,所以那個鏡頭對我來說很快速,雖然創下我跟導演的最高 NG紀錄。專業演員要有一個態度,不管在多艱難的狀況下,最主要的是把工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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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祥:心潔最多可以忍受一顆鏡頭拍幾條?行內有超過幾條不合理的通例嗎?

 

李心潔:我是滿配合導演的那種演員,我工作這麼久以來從來沒有發過脾氣,但我會像林黛玉在一旁委屈默默地哭。我演《夕霧花園》很痛苦,裡面很多艱難的戲,有一場山上的戲是我把自己在日本集中營的經歷告訴阿部寬,拍完我換拍阿部寬時,我想像剛才一樣給他很滿的表演,這樣他的反應會比較好。一整天都拍這場戲,導演拍到天光都沒了才停止,但他還是不滿意,收工後我自己走在山中大哭起來。我都會很盡力的拍,不會因為沒有拍到我就隨便。林書宇導演是我遇過的導演中比較會叫妳:「再來、再來」的導演,我都配合他。

 

只有另一場重要的戲我跟他說只能拍一次,是我跟阿部寬在浴室的激情戲,當時我的情緒很痛苦,拍攝前一天跟當天,都沒人敢和我說話,那是我演戲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沒把握自己能否做到,後來真的只拍了一次四分鐘的Take。我第一次演到忘我,快要暈倒那樣,非常深刻。對自己生理上、心理上來說是大突破,會有成就感,但我演完沒看回放,我從來不看回放。演完已經很晚了,大家都在收東西,我在一旁默默流淚,才慢慢恢復正常。

 

聞天祥:好辛苦喔。柯淑勤有過這種只能拍一次的情形嗎?

 

柯淑勤:沒有。

 

聞天祥:在山上,陳以文跟妳講述所有發生的事,妳崩潰的那場戲拍幾次?

 

柯淑勤:拍我自己是一次。剛剛說過我部會想知道導演用什麼大小的鏡頭和機器,不管是遠景還是特寫,我都會給百分之百的演出。所以那場我只跟Boom桑說我不知道我的音量會到哪,但我不希望因為聲音沒收好而進錄音室,不然我大概會從山頂跳下去吧。拍那場戲,爬上山爬了三個小時,等太陽時現場沒有任何人講話,那個氛圍沒有話語,只有風聲、鳥叫聲、太陽光和臺北盆地淡淡的霧氣。我想導演也知道第一次的表演是最真的,每個演員都是如此。後來要拍陳以文,所以換鏡位再拍,導演問我還可以嗎?我說可以,他怕我喘不過氣,我看起來像快死掉了。

 

聞天祥:妳們兩個講的這幾場戲,應該不只妳們精采,工作人員也都皮皮挫吧,因為不能有任何技術上的疏失。王淨在《返校》也有這種情緒非常激烈的戲,特別是和老師的生離死別,作為一個年輕演員,妳是如何把自己拉回戲外的狀態?妳有因為《返校》而有近乎崩潰的經驗嗎?

 

王淨:幾乎每一天。剛才聞老師(聞天祥)你問哪場戲是最難過的,我覺得我沒有一場戲不難過,很多是在被虐的情況下演完,再加上我本身比較大喇喇,所以導演希望我不管是在片場或休假時都活得更像我的角色方芮欣,拍完戲後我失落了很久,那個失落感不是來自方芮欣的故事,而是很惋惜原本在我身上的東西突然沒了,一直到進了下一個劇組,接了一個傻白甜的角色,才慢慢好起來,柯姐(柯淑勤)也在那個劇組。

 

聞天祥:劇組知道妳拍攝時的心理狀態?

 

王淨:導演應該知道,他如果把我摧殘成這樣還不知道我很崩潰,那也太不是人了吧。

 

聞天祥:徐漢強導演在台下搖頭,他不知道。

 

王淨:拍完後好長一段時間我很不開心,覺得自己快死掉了,當時我有求助導演,我跟他說:「請你救救我,如果我不打給你,我會死掉。」

 

聞天祥:這是抽離角色的困難,各位前輩們,要怎麼抽離角色啊?

 

楊雁雁:我一直覺得這是工傷欸,我們進入一個角色時,無可避免的身心靈都會投入在裡面,這麼長時間在那個狀態,甚至是每天收工後都要花三、四個小時冷靜才有辦法休息,這樣一段時間後,五臟六腑都承受很大壓力。《熱帶雨》也讓我很難抽離。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在工作中保護自己,我覺得自己不可能成為角色,但我會很靠近,靠近到剩 0.0001 分的距離。但未來我還會接其他角色,所以我得回到根本的我。我是唸表演出身,我們在表演學院會被教導如何更靠近角色,但從來沒被教如何抽離你的角色!每個角色有不同的抽離法,這次的《熱帶雨》角色抽離上,我的女兒幫了我很多,我工作完就回到母親的角色,但我女兒一睡著,阿玲就又回到我的腦中,我花了很長時間抽離,用運動或調理身體的方式,也可以去思考妳的表演哪裡做得好、哪裡不好。

 

聞天祥:是不是在這麼強烈情緒的角色後,短時間無法進入下一個劇組?

 

楊雁雁:我堅決地覺得是的,必須花時間休息,你得回到本質才有辦法重新出發。如果你沒有時間或其他方法去抽離,那就像王淨說的那樣進入下一個角色。我也很想聽聽看我的同事妳們怎麼想,因為有時候我覺得好孤單。

 

聞天祥:現在進入心理諮商時間。

 

柯淑勤:切換的方法來自於最貼近生命的人,例如家庭。我必須要面對現實,我的工作是抽象、夢幻的,是假的。回到現實我必須養家活口、愛我的孩子和貓、各種家事要做,這些反而能成就角色。演員是多重人格的,大家都是,你見到媽媽是一個樣,見到老師孩子是一個樣,你要做的只是演出這個你本來就會的東西。怎麼切換?去貼近你愛的和愛你的,這是我的方式。我喜歡開車上下班,在車裡你可以放喜歡的音樂,拋開職場狗屁倒灶的事,沉浸在自己的空間裡。回到家,我又是個媽媽的角色,這是我的切換過程。

 

李心潔:這好像是一種修行,年輕時我一個人在泰國演《見鬼》,很苦但很投入,導演說殺青時,我沒法接受,殺青酒後我坐在飯店的泳池旁一直哭,我跟自己說我再也不要當演員了,你要我演戲時各種投入,殺青後就不管我了,我怎麼辦呢?但當時也很年輕,兩、三個星期就回到了正常狀態。到我跟林嘉欣演《救命》時很慘,我演一個腎有問題的女生,要很瘦,當時我還沒有家庭,一個人在香港,收工後也是一個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片中角色,我開始變的很瘦,都不敢照鏡子。

 

聞天祥:所以不是導演跟劇組要求妳瘦下來?

 

李心潔:不是。開拍前他們讓我去見一位有腎病的女人,那個人說完她的狀態後,我就覺得自己怎麼好像也有腎病的感覺,我太投入了。像我這種沒受過專業表演訓練的演員,拍完第一部片後我和自己說:「妳什麼都沒有,只有最真的情感。」,所以我什麼都當真,我一直用這種方法表演。當時很可怕,下戲後我會在一旁哭,哭到服裝阿姨都叫我別哭呀。有一次我拍到一半覺得自己不太對勁,我馬上打電話給爸媽,問他們可不可以來香港找我,隔天他們就訂了機票來香港陪了我十天,每天做飯給我吃,當時連我的男朋友,就是現在的老公,他和弟弟都全飛來了。我覺得我很幸福,我爸媽是小地方的人,他們一直對我處的花花世界不了解,但他們是讓我回到真實的重要人物。

 

那次的表演經驗讓我覺得很可怕,後來我跟黃秋生合作時我跟他說了這個情形,黃秋生就罵我:「妳瘋了嗎?妳不是想當演員,妳想演一次就發瘋了嗎?」他把我罵醒,那刻開始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我開始找抽離角色的方法。後來我接觸到禪修,並開始打坐,這個方法非常好,禪修也讓我理解無法抽離是因為心放不下,和角色相處是痛苦但快樂的,妳能有很多突破和成就感,就像妳愛上一個人一樣,妳愛上妳的角色,那是假的東西,但妳的念把它想成真的,所以要離開才會不捨,所有的一切都是念造出來的。這時有家庭很重要,孩子一喊妳媽妳就會回來很多,儘管在家剪草煮飯是魂不守舍的。所以一定要禪修,在七天的閉關中,雲林這個角色的痛苦和不解都出來了,妳要冷靜去面對,禪修讓我好很多。

 

聞天祥:妳在《見鬼》的時期很紅,但反而對妳的身心靈造成影響?

 

李心潔:對,我和雁雁一樣會想:「我這麼喜歡當演員,為什麼當演員這麼痛苦?」,這是我很大的疑問。後來我決定放下一切回到馬來西亞,專心照顧我的孩子。那時我的負能量全部出來,這是為什麼三十歲的我會去第一次禪修。在菩提樹下打坐時我感悟到真正的快樂來自內心,而非外在世界,待我重回演藝圈的表演工作時,雖是做一樣的事,但心境整個不一樣了,我更明白真假和生命本質,禪修也讓我在《夕霧花園》穩定很多。

 

表演論壇  表演論壇

 

楊雁雁:心潔說演完一個角色要放下,我反而是放下自己去貼近角色,演完之後是放下妳的角色,提起妳自己,這個輪迴好禪喔。

 

聞天祥:雪鳳應該不需要做這些吧?我是指妳游刃有餘,也沒有劇本可以準備。

 

呂雪鳳:剛才聽這麼多位好姊妹的分享,我覺得很羨慕。楊雁雁,妳的導演太仁慈了,妳演了二、三十次他還會說很棒,鍾孟宏導演還讓柯妹妹(柯淑勤)跟他槓上,他還會理妳,我的導演(張作驥)理都不理我,他連跟我吵架都沒空。心潔說回家能讓她安定,我很羨慕,在我的生命裡很少享受家庭給我的快樂,不過現在要開始快樂了,因為我的孩子大了,他們比較能理解我在幹嘛。我可以進出角色很多次,我是土法煉鋼,這跟我小時候跑江湖、做野台的經驗有關,道士的後台一定有撲克牌,我們在後台看打牌,回到台上又能繼續哭,但你說我假嗎?我不假,我的表演很真,我很尊重每樣我做的事。這我跟別人比較不一樣,我很少無法抽離角色,有時喊卡了我的眼淚還在流,別人問我有事嗎?我會說沒事,我只在想要拿衛生紙,衛生紙包起來帶回去煮湯,我馬上就能這樣逗大家笑。

 

如果我很難過,我會走到器材旁邊,看看大家在做什麼,問燈光這盞燈是幾瓦的?轉移我的注意力。其實現場很悶,演員辛苦,工作人員更辛苦,演員喊卡後可以休息,工作人員卻還在動作,而妳在演戲時他們也在撐,Boom Man有時舉到手都抖了,連毛毛蟲掉下來也不能放下 Boom,大家都很辛苦,所以我習慣自己在片場當開心果,這是我能這麼快抽離角色的原因。不過這次拍《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有點出不來,是張導造成的,他這次有點不 OK,當他本身不 OK 的時候,一整組都不 OK。我現在已經開始尋找新的導演了(笑)。

 

聞天祥:妳之前不是這樣講的。

 

呂雪鳳:因為那時沒有見聞嘛,不夠紅才只認定一個導演,剛才聽到其他人的導演這麼好,我現在要推銷自己,誰都可以來找我,張作驥可以掰掰(笑)。

 

聞天祥:直播出去囉,張作驥導演在看。

 

呂雪鳳:有嗎,真的還假的?!

 

聞天祥:很多人讚美呂雪鳳在菜市場崩潰的那場戲,妳演完那場戲也很快就抽離了嗎?

 

呂雪鳳:出不來,那個不能出來,因為那場要 Hold 在那邊,得要有怨恨的、暴衝的氣,喊卡後我跑去面壁、灌水喝,整天喝了十幾瓶水沒有上廁所,因為不停流汗,當時阿銓(李英銓)在旁邊看,工作人員會用礦泉水淋他的鞋子,因為馬路實在太燙了,當天熱到這種程度。演那種戲不能鬆,鬆下來就上不去了,但這還不是最辛苦的。

 

聞天祥:那什麼最辛苦?

 

呂雪鳳:最辛苦的被剪掉了!那才叫辛苦!那是心在苦。演員不怕辛苦的啦,流汗流血賣命了都可以,但心疼的辛苦就不一樣了。片中我跟女兒拍了好多場互罵的戲,首映時一看:「這個導演,媽......(摀嘴)。都剪掉了!」(現場哄堂大笑),電影人要安靜。演我女兒的李夢和我很要好,導演有時很強人所難,他要李夢講國語,因為她不會講台語,我則說台語,但導演又沒給劇本,所以對李夢而言很困難,她聽不懂我罵什麼,我們的表演節奏一直打架,拍的當下我就知道有問題,導演一遍一遍地拍,後來我就選擇不說話,讓她罵,我只簡單回,角色的處境很心酸,哭都不是在演,是不由自主流淚,這麼累的東西導演竟然剪掉了。

 

聞天祥:有影迷想問,無論是不是科班出身,妳們的表演都很精彩,要如何訓練演技和肢體?當模特兒出來的那位,肢體會有先天優勢嗎?

 

柯淑勤:我覺得要從生活中捕捉很多形象,我很享受坐捷運,大家坐捷運時都會看手機,那我就可以好好的看你們囉!你可以看每個人的姿態、行為、穿什麼鞋、有什麼故事,我會思考這些。過斑馬線時你看對面的大嬸,她為什麼等綠燈時要手插腰?為什麼女人不能優雅地挺直站著?這些觀察儲存在腦部,哪一天遇到吻合的劇本,這個觀察就會從腦中跳出,個性、言詞和肢體都能融為一體。

 

聞天祥:王淨呢?妳的年紀很輕,有做過表演訓練嗎?寫作對妳的表演有幫助嗎?

 

王淨:有非常大的幫助,作家跟演員對我來說是一樣的事,都是說故事的人,只是作家用文字,而演員用身體。我反而很喜歡把劇本當成小說來看,文字對我有很大的力量,看劇本時畫面就在我腦中演過一次了。至於肢體怎麼訓練,我覺得跟柯姐講的一樣,就是去觀察生活中的人,我很懶又很宅,我的經紀人都希望我多出去走走。你是否曾注意過家樓下賣便當的阿姨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點菜時她是怎樣說話?體驗生活很重要。

 

聞天祥:《返校》中妳飾演半世紀前的台灣女學生,那不可能是妳的生活經驗,妳是以自己的學生身分出發,還是導演有給妳意見?

 

王淨:我是看書,文字的力量很大,多看一本書就像幫方芮欣這個角色加上不同色彩,我也去看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這類那個年代的電影,揣摩當時的社會風氣。

 

聞天祥:有觀眾問,在座的五位會幫角色寫自傳或日記以幫助自己的表演嗎?都不會?只有王淨會,妳為什麼寫?

 

王淨:我是戲殺青後會寫,幫角色做一個總結,但不一定是用角色的角度寫,更多的是寫我和她的關係。

 

聞天祥:接下來的問題要問另外四位資深演員,妳們都有固定合作的導演,那和新導演的合作關係是如何?

 

呂雪鳳:我跟很多很年輕的導演合作過,最嫩的是學生,我演很多學生製片,像世新或北藝大的畢業製作或公視學生劇展,不要小看現在的年輕人,他們有他們的一套。我一直非常喜歡學生劇展,妳有時會覺得學生的操作不行,但我配合他們,他們要玩,我就跟他們玩玩看,結果還真可以。學生會一直給妳驚喜、亮點和想法,有無限的可能性,老派的我們原本以為行不通,後來發現他們的做法可行。妳要試著了解新導演,他們沒有資源和經驗,有些情感他們說不出來,像我以前在劇校教小孩時說:「這場戲是你被追兵追了三天都沒吃喝,第一口水喝下去會很難受,因為腸子跟胃會痙攣。」,這是我小時候曾有的經驗,但他怎樣都表演不出來,他說他沒餓過肚子。很多學生是用觀摩和揣測的,我很樂意跟學生分享我的經驗。有些新導演的計算很強,不像張作驥那樣不清不楚。雖然計算太清楚也不好,必須照那個做,有時連台詞中某兩個字的語速也要調整,太多設定說出來反而不自然。有些新導演是精細成這樣,演員有太多事要學習,要吃到老學到老,吃到死學到死。

 

聞天祥:雪鳳姐的言外之意就是新導演趕快找她,她要脫離張作驥了(笑)。柯淑勤今年除了《陽光普照》外還演了《大餓》,那是部新導演的作品,跟新導演(謝沛如)合作的經驗如何?

 

柯淑勤:我非常喜歡,學生電影我也很常參與,我跟公司說如果有學生找我,時間可以的話就答應吧,我去不是要教他們,而是要跟他們學習態度、熱情、傻傻的理想,我去吸取他們的能量,那讓我覺得我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拍《大餓》時是暑假,劇組有很多熱血實習生,所以工作人員有六十幾個,我想說這陣仗也太大,這部戲不是很窮嗎?最好笑的一件事是,板妹是個實習生,有次要拍我的大特寫,她要離我很近地打板,攝影師遙控她調整場記板高度時她可能很緊張,已經忘了我是演員,就把我推開才打板,當下直覺是傻眼,但其實我很開心,她很認真的在工作狀態裡,台灣能有這樣傻傻的單純新血很幸福。與其說是學生電影需要我,其實我更需要他們。

 

李心潔:我很少跟新導演合作的經驗,只有一次,那部電影沒有上映。

 

聞天祥:妳跟新導演合作過,阿牛就是新導演啊。

 

李心潔:啊,對!阿牛。因為我跟阿牛很熟,他在這個圈子很久,有很多經驗,他的表現不太像新導演。阿牛很成熟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也當歌手、拍 MTV、演過戲。

 

聞天祥:但妳比他有經驗的多,妳會直接跟他說哪裡可以改嗎?

 

李心潔:不會啦,我跟新導演或新進演員合作,在有事情發生前都不會以前輩立場去和對方說什麼,除非新演員想和我聊戲,不然我很少和演員聊戲。

 

聞天祥:《夕霧花園》裡演妳妹妹的林宣妤是新演員吧?

 

李心潔:對。我會做一點準備,因為她是演我妹,所以開拍前我有和她吃飯,事先建立自然的默契。她跟我出去時當然問了很多問題,她很緊張,這時我就會分享我的想法和建議。我剛出來拍林正盛導演的片時他有要我寫角色日記,寫角色從出生到片中年紀發生過什麼事、和其他角色的關係,這個準備方法我應用過很多部戲。我覺得我的意見對她有幫助,因為我們下次再見面時,她的樣子都變得不一樣了,她做足準備,上戲很快,片中戲分不多但表現非常好。

 

聞天祥:妳在片中跟張姐(張艾嘉)飾演不同年齡的同一個角色,妳倆有做什麼溝通嗎?怎麼讓妳們演同一個角色那麼有說服力?

 

李心潔:我覺得是導演要想辦法讓我們演起來像同一個人,我的部分先拍,所以是張姐要做很多功課。我、張姐和導演三人有一起討論劇本,我也錄了我所有的對白給張姐,因為她要很努力的學我馬來西亞式的英文口音。有一次我去探班,工作人員跟我說:「好恐怖,剛才張姐念對白的時候我們都以為妳在現場。」張姐也在臉上畫痣、把眼睛畫圓,她還跑去買跟我一樣的衣服並拍照給我看。我跟著她長大,越來越像她,她和我的相似不是因為這部電影,而是從她看到我的第一天開始的。

 

表演論壇  表演論壇

 

聞天祥:雁雁常和新導演合作,陳哲藝就是新導演,妳在台灣拍的很多片也是新導演的作品。你們合作的感想是什麼?

 

楊雁雁:我跟陳哲藝第一次合作是他第一部短片,當時他還在當兵,試戲時他要我不要流淚,我很訝異這個年輕人怎麼理解人在悲傷時,有時是沒有眼淚的,他當時還穿著軍服,因為剛從軍營出來。試完沒有哭的版本後,他想要我的左眼流一滴眼淚,我說我可以有眼淚,但我不能確定是左眼還是右眼!不如我們來試試看吧。那是我和新導演的他合作的方式。

 

我是劇場出身,劇場的第一守則是溝通,還有互相幫助,演員在台上則要相互注意安全,這些觀念深埋在我身上。所以我遇到一個導演,最要的是跟他溝通,理解他的方向,並作為演員去幫助他完成。不論是不是新導演,拍戲要有這樣的態度,講到底我們都是為了戲。我比較會提出對角色的建議,尤其是角色的心理過程,我會提出可以加上什麼,因為新導演大都年紀很輕,寫出來的角色性格會比較單一,這方面看小說會有幫助,小說描寫人的心理狀態很細膩,以我這個年紀的人去看角色,和導演的思考方式就會不同。

 

聞天祥:妳們被譽為是今年金馬獎的「死亡之組」,競爭這麼激烈,但有人在線上系統說今天的論壇真是一場美好的交流,火花四濺卻沒有火藥味。最後想請各位女主角回頭看自己今年的演出,有什麼感想?

 

王淨:我很感恩,很感謝在這個時間點能遇到這麼好的團隊、導演,謝謝自己能夠被他們相信。也很榮幸今天能跟厲害的前輩們一起在台上聊表演,我剛剛在後台一直跟柯姐說:「我到底為什麼在這裡?」,我憑什麼跟妳們一起聊表演?剛剛的過程我吸取到很多知識,希望未來可以帶著妳們的經驗,朝這條路慢慢走下去。

 

柯淑勤:我還是要說謝謝導演的信任,這對一個演員來說非常重要,這句話我從入圍金馬獎那天開始講到現在。我也感謝自己在這麼有愛的劇組中把這個美好的任務完成,我今年五十三歲,我以此為榮,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機會,但我很享受從入圍到今天的過程,太美了,足矣,謝謝。

 

李心潔:對經歷《夕霧花園》的過程,我很激動,也懷著一種情懷,因為我是馬來西亞人,但是馬來西亞的電影—尤其是華語電影的市場不大,很多投資者比較願意投資恐怖片、喜劇片、動作片。《夕霧花園》這種講馬來西亞真實歷史故事的電影,竟然有投資者願意拿滿多錢給電影,讓我和劇組有機會在電影中發揮,電影還拍出了馬來西亞的美麗,能藉這部電影讓很多人看到馬來西亞豐富的故事,這些事情在我最愛家鄉—馬來西亞發生,是我人生中非常難忘的回憶,很感恩,謝謝大家。

 

呂雪鳳:很榮幸一個小學一年級、身高一百五十公分的人能坐在這裡和大家分享表演藝術,既然金馬給了我這個榮耀,我當然享受其中。很高興聽這些算是我電影前輩的女主角們分享他們的經驗,他們對表演是由上往下學,我是由下往上模仿,非常高興、非常榮幸這屆金馬獎給我這張門票。我充分感覺這次的特別,它是一個指標性的金馬獎,聞老師辛苦了,(聞天祥:不會。)金馬執委會很辛苦,謝謝妳們一起來到這裡。

 

楊雁雁:拍攝電影永遠都有甜蜜的時候,也有非常痛苦的的時候,昨天晚上新加坡電影節首映了《熱帶雨》,觀眾反應挺好,才二十六歲的製片說:「我不知道痛苦值不值得,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並沒有把它浪費了。」,《熱帶雨》沒有浪費這麼多資源和帶著熱血來工作的人,我聽到都快流淚了。這部片是我工作過比較辛苦的電影,但它給我留下很多的問號,這些問號足夠我反芻三年五年。演員工作很多是在當下,那個當下我沒有太多思考,但是演完後,那個思考是必須的,那個思考是我未來如何繼續朝向表演藝術走去的養分,所以我也非常感恩。而今天又來到金馬獎,它就像年終獎金一樣。

 

呂雪鳳:年終獎金很少。

 

楊雁雁:妳太可愛了,我是指心裡的年終獎金。

 

呂雪鳳:歡迎妳們常來。

 

楊雁雁:謝謝,惜惜(台語)。真的,謝謝金馬獎。我心裡有個念頭是可能這輩子不會再來了。

 

呂雪鳳:不會啦。

 

楊雁雁:我不知道,世事難料嘛。不過至少我「掰掰」的那一天,還會出現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上,用照片閃過,還不錯(笑)。我真的非常感謝金馬獎和觀眾們、同事們。我一直非常期待今天的座談會,創作路上有時很孤獨,所以我很想聽聽大家心裡的感受,謝謝妳們讓我覺得其實我沒這麼孤獨。

 

聞天祥:無論作為工作人員或者作為觀眾,我都要感謝妳們無畏而美麗的表演,讓今年的影壇非常精彩,由衷地祝賀,也希望透過妳們的示範,未來電影的型態與路線也會越來越寬廣。今天的論壇到這裡結束,謝謝大家,也謝謝台上這五位精彩的女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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