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偉 Tony LEUNG Chiu-wai
2026-04-27

 金馬電影大師課 梁朝偉 金馬電影大師課 梁朝偉、劉冠廷

 

梁朝偉 Tony LEUNG Chiu-wai

演員。1982年由無綫電視藝員訓練班開啟演藝之路,從影至今四十餘載,以深具穿透力的靈魂演技,吸引侯孝賢、李安、王家衛、杜琪峯、吳宇森、張藝謀等大師名導合作。曾以《重慶森林》、《無間道》、《色,戒》榮獲三座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為金馬影帝紀錄保持人,再以《花樣年華》榮封坎城影帝。擔綱主演的《悲情城市》、《三輪車伕》及《色,戒》,皆勇奪威尼斯金獅獎最佳影片,更受邀至好萊塢參演漫威電影《尚氣與十環傳奇》。2023年獲頒威尼斯終身成就金獅獎,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華人演員。最新作品為與匈牙利名導伊爾蒂蔻恩伊達合作的《你是不會當樹嗎》,展現跨越語言與文化的表演能量。

0601電子報Bar

時間:2026413日(一)18:40 - 20:10

地點:MUVIE CINEMASTITAN SCREEN

主持與談:劉冠廷

文字紀錄:周靖雯

攝影:林軒朗

0601電子報Bar

聞天祥:各位電影界的好朋友,晚安,我是聞天祥,歡迎大家來到2026第一堂金馬大師課。這次能夠邀請到梁朝偉來主講,我們當然非常興奮,一開始就已經確定叫我不准上台主持,一定要邀請優秀的演員來替大家提問,也可以分享一些自己的經驗,所以我們就想到了劉冠廷。大家還記得冠廷在2021年演出的《詭扯》,他飾演的「老楊」是一個非常迷戀梁朝偉在《無間道》的角色,不斷「上身」的一個奇怪的人;冠廷也因為這部作品,獲得了他的第二座金馬獎最佳男配角。因此,我們就邀請劉冠廷來負責擔任今天的主持與談,這是一個重責大任,所以我特別希望大家可以用掌聲鼓勵我們的與談人,歡迎劉冠廷!

 

劉冠廷:我必須要趕快用跑的上來,因為我覺得時間太寶貴了!天啊,怎麼會是我坐在這裡?我覺得真的是壓力太大了吧。梁朝偉就像是一座寶山,一個表演的傳奇,他太浩瀚、太傳奇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拿到神燈的少年,連要問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拿著神燈在那邊發呆。但我覺得今天坐在這裡的人,無非是想在自己未來的表演或製作電影的生涯上都能更進一步,我們今天就抱著這樣的目的來進行這場對談。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梁朝偉先生!

 

劉冠廷:那我們要開始囉。首先請梁朝偉先生跟現場觀眾朋友打聲招呼。

 

梁朝偉:大家好,很久沒有來台北,很開心有機會來到這裡,跟大家分享一些自己在幾十年表演生涯的一些體驗。現場應該都是業內人士吧?所以挺有壓力的。

 

劉冠廷:不要有壓力!現場雖然都是業內人士,可是一半的人都是因為你才加入業內的,所以基本上都是你的影迷。我本來想順著問,但在進來的一瞬間我改變了想法。我想先問問梁朝偉先生,這次跟歐洲導演(《你是不會當樹嗎》伊爾蒂蔻恩伊達)合作的感覺是什麼?

 

梁朝偉:我覺得跟以前合作過的優秀導演、團隊基本上是沒有分別的,大家都是這樣去拍一部電影。導演很會帶領她的演員、帶領她的團隊,去完成她想要的一部電影,我覺得好的團隊都是這樣,只不過是不同國家而已。

 

劉冠廷:這次有給你完整的劇本嗎?接演的時候是不是還沒有拿到?

 

梁朝偉:在開拍的半年前我已經收到劇本,但那個劇本的角色描寫很模糊、挺神秘的。他接到一通從德國打來的電話,邀請他去教書,他還有一場想自殺的戲。這個人物可能有一些Hidden Wounds(隱藏的傷痕),背後可能有一些像是太太離開了,或者是不清楚的原因。人物很模糊,而我跟導演也沒有特別談什麼,第一次線上會議時,我們只談論了一些東西方哲學的內容,因為我看到跟著劇本的資料中,有一位神經科學家的話:We a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 When we agree with the hallucination, we call it reality.(我們無時無刻身處幻覺之中,但當我們對幻覺達成共識,我們就稱之為現實)。突然間覺得這句話很像東方哲學、佛學所說的「生命就是一個幻象」。所以我就問導演是不是有這些東西,但他也沒具體回答我。我說:那好吧,那我怎麼去準備呢?導演後來就寄一些材料給我,包括四本書和一些影片,都是關於神經科學家、植物學家,以及我的角色的研究範疇「早期認知發展」,也就是研究小Baby的腦的發展過程。很有趣,你開始閱讀之後,會逐漸瞭解自己從小到大是如何一路長大的。

 

當時導演沒有特別要求我怎麼演,我得到的角色資料也很模糊,所以我就從另外一個角度嘗試進入這個角色,也就是要說服自己是一個神經科學家。因為我有一場很長的戲是在德國講課,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講,如果不夠認識Early Cognitive Development(早期認知發展),是沒辦法表演的。所以我就從這個方向開始,每天讀神經科學的書,也去找各個香港大學裡真正的腦神經科學家,看他們做實驗,跟他們聊。因為在戲裡面有很多EEG(腦電波圖)的場景,而香港沒有Baby Lab(嬰兒研究室),所以也去一些醫院申請,得到家長同意後,去觀察小朋友做EEG Test(腦電波檢測),也有兒科醫生教我怎麼看腦電波圖。除了腦神經科學以外,因為戲裡還有一位主角──是一棵樹,所以也要看關於植物的書,還有哲學的書,還有一本書是關於我們應該怎麼去分享這個地球,包括AI

 

我就是這樣開始的,用了大概六個月時間去準備這個角色,對我來說的確很難,我也沒念過大學,要怎麼做一個大學教授,還要去教書呢?我設定這個人物是在香港──一個英屬殖民地長大的人,也設定他在劍橋或牛津讀書。所以我特地請了一位英國的老師,跟我一起準備整個戲。我有六個月的時間,可以不需要急,慢慢地,慢慢地,無意識地,有一天就進入了角色,你自己都不知道。其實就是把自己洗腦,開始慢慢地相信自己是神經科學家,連跟朋友吃飯都會講神經科學的東西,他們說:你是要去考PhD(博士)嗎?真的要讀那麼多?我說:我讀這麼多是因為要說服自己是一位腦神經科學家,才能幫助我演那場戲的時候有信心,讓你們在我的眼睛裡感受到「我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回想起來,對我來說那一場戲也是挺大的挑戰,我沒想過導演會用那麼長的鏡頭,有幾百個學生在現場,如果忘詞好像會很不好意思吧,因為你是Tony Leung(梁朝偉)還忘詞。而且我們不是好萊塢劇組,可以有五、六部機器同時間拍,我們是Mini Crew(小型劇組),只有一台攝影機,要拍不同的角度,那一場戲我好像演了五十遍,現在看的成品是剪接過,當時是一次拍一整場戲。我覺得當演員精神要很集中,有時候不是不集中,而是體能真的累的時候,就很容易忘詞,忘詞以後,就開始越來越沒有信心。

 

劉冠廷:這也是你對自己的要求比較高。

 

劉冠廷:剛剛所討論的這個準備角色的過程,是你找方法讓自己進入角色,那麼其他角色呢?會有不同的方法嗎?譬如跟王家衛導演合作,可能沒有完整劇本,這個時候你要怎麼讓自己進入到他想像中,或者是你們共同討論出來那個角色的樣子?

 

梁朝偉:王家衛有些電影是有Reference(參考),譬如由短篇小說改編,有些則沒有。我跟王家衛合作前常常見面,幾乎一星期有三、四天,我到他辦公室,兩個人就在那邊聊天、聽音樂,講講大家喜歡的東西或喜歡的電影。我覺得如果真的沒有劇本的時候,必須要對導演很信任,因為我不需要有那個劇本,他腦子裡面有劇本就好,導演會知道自己需要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他的需要,但就是必須要非常相信他。

 

劉冠廷:如果不夠相信導演的話,他讓你在現場一遍一遍重來,真的很容易崩潰?

 

梁朝偉:我拍《阿飛正傳》時,跟張曼玉有一場戲,我吃梨子,講一句台詞,好像拍了三十遍,還是四十遍,他沒跟我說為什麼不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現場還有一位演員一起拍,卻一句話講那麼多次都NG。我回家想了很多天,也很不開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一個鏡頭都做不到。

 

劉冠廷:如果在那個當下我就會想說,你是想要我崩潰嗎?還是你想要我提起精神?

 

梁朝偉:我覺得他不是想讓我崩潰,而是想讓我沒有那麼多的技巧吧。我剛開始在電視台接受表演訓練的時候,用很多演技、很多技巧去表演,後來跟侯孝賢合作,對我的演藝生涯是一個很大的啟發,他啟發我看文學小說,我覺得文學小說對表演很有幫助,文學小說所描寫的某一個場景、某一種反應,總是豐富而充滿層次、細緻又具體。另外就是當時跟非職業演員一起演戲,才發現自己好像跟他們格格不入,特別是辛樹芬,我覺得她簡直是一個天才演員,那個時候我問侯孝賢:你覺不覺得我跟他們好像格格不入?侯導沒有講話,只是笑笑的。所以從《悲情城市》開始,就改變了我演戲的方式,開始往那個方向去改變。

 

有一天晚上,我看了《阿飛正傳》,看到自己的最後一個鏡頭,我就知道:是,我就是要這樣,就是有表演,但不是很看得出表演的痕跡。那是很Powerful的一場戲,因為那場戲,讓我跟王家衛合作了二十年,因為我知道他跟我的想法一樣,所以我可以跟他一起合作。

 

劉冠廷:在跟王家衛導演合作的時候,因為他常常一部戲可能要拍很多年,也就是你要維持這個角色的狀態很多年,這對演員來說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嗎?

 

梁朝偉:對……但是其實我不是很介意的,只有一次我特別想逃離現場,就是在阿根廷那一次。因為離開家實在是太遠了,我沒有試過去其他地方拍戲會想家。那時我的飛機票改了十幾遍,直到航空公司說不能再改,每次問王家衛什麼時候可以走,他都說:下個星期你就可以走。有一次我真的帶了護照想偷偷走,因為我們去了伊瓜蘇,搭國內線飛機去拍瀑布,拍完以後我們就回布宜諾斯艾利斯,我選坐在前排,打算一出來就立刻去國際線直接飛香港。但後來下飛機的時候想,這是個團隊的工作,如果我這樣跑了,好像很對不起整個團隊的人,結果還是在那邊繼續拍下去。

 

在其他拍攝時間裡,我一點都不覺得痛苦,有越長時間讓我在一個角色裡面,我會演得更深入。你會越來越習慣,你會變成每次亮相都是那個角色,因為你已經在那個角色裡面太久了,成為一個習慣。還有就是我也一直希望改善自己的表演方式,所以我不覺得那是一個折磨,而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可以每天練,可能有很多嘗試、很多成功及失敗,但是我起碼在那段時間裡面,我找到了我自己的Style(風格)。

 

我覺得每一個演員應該有他自己的Style,而不是大家演得都一樣,應該要有你自己的一個詮釋,你自己的一個個性,反正就是很「你」的東西,跟別人就會不一樣。我想我也是在尋找這個表演方式,直到跟王家衛合作,我覺得有了很多機會去落實這種方式。所以現在我就嘗試離開我的舒適圈,我以往一直都是只拍一些我很熟悉的團隊跟導演,我不會跟陌生人拍,因為我很怕。如今我覺得現在是我表演的最後一個階段,也沒什麼好怕的,就去多嘗試一點其他新的東西。

 

金馬電影大師課 梁朝偉、劉冠廷 金馬電影大師課主持與談 劉冠廷

 

劉冠廷:剛剛講到演員會有自己的Style,而你常為人所知的就是「眼神」。很多觀眾想要問:究竟「眼神」是……。我自己想像是一種進到角色裡的狀態,自然而然就會產生,或是你會搭配鏡頭的拍法,去改變自己詮釋的方式?

 

梁朝偉:我沒有故意或刻意去用眼神表演。我覺得眼神裡面就代表你內心的一些東西,或者是你看一個東西時看到了多少。就像剛剛講到我看文學小說的時候,會看到很多東西,它的描述是很多層次的,所以我覺得是內心的東西讓你有不一樣的眼神傳遞。

 

劉冠廷:你喜歡導演怎麼樣跟你溝通?或者說導演通常會怎麼跟你溝通?

 

梁朝偉:要看不同的導演,有一些是給你很多資料,很多東西讓你去準備,有一些是完全沒有跟你講什麼。我通常很少跟導演討論,就算像李安導演或侯孝賢導演,或是伊爾蒂蔻導演,她給了我很多東西,我看完以後沒有跟她討論,因為我覺得拍的時候做給你看就好了,不用討論。當我吸收了這些東西以後,我用一種什麼方式去表達,在現場演出你不就知道了嗎?因為有一些東西,也不是你講出來都可以做得到的。

 

但很多時候若是我要跟導演溝通的時候,就肯定是劇本出問題了。就像我拍《無間道》的時候,有一個晚上我把自己所有天台上的戲份全改掉,我沒有改其他人的對白,只是改了我自己的對白。第二天上班時,我跟所有人說:不好意思,我昨天把我的對白全部改了,大家對一遍我改掉的對白,但是我沒有改你們的,我只是改了我自己的。因為我覺得有時候導演沒有辦法像演員那麼集中去看自己的角色,他要照顧的東西太多,所以可能我有時候看的東西比他清楚。我覺得這個人物,我一開始設計的時候是這樣,所以在這個情況下,不會講出這些對白是很合理的。那時我就跟大家對一遍台詞,然後問大家有沒有意見?大家沒有意見就拍吧。我不是那種會隨便改導演的詞,但是那次實在是我覺得必須要改,因為我覺得我的人物不是這樣的。

 

Ending(結尾)的那場戲也是這樣,本來武術指導已經排了跟劉德華很多的打戲。我說:我不打,我覺得戲到最後那邊還打是很古老的。所以我們後來就跟編劇、導演、演員一起坐下來,把那一場戲變成一個Drama(戲劇),而不是Action(動作)的結尾。

 

劉冠廷:那是一個直覺嗎?就是覺得不可以那樣拍?

 

梁朝偉:對,那是一個直覺。因為很多時候拍電影或是演一個角色都是靠你的直覺,或是我選導演時也是。有時候你沒辦法計算,很多東西特別是拍電影,你沒辦法說一加一一定是等於二,不一定。所以我還是會Follow(跟隨)我的心多於Follow我的腦,因為我的腦會計算,你去感覺跟你去計算是不一樣的。就像是你要做一個選擇,若你心裡面感覺我要選擇這樣,那肯定會是對的。而當你去計算的話,你就會想如果選這樣就會如何,可能不好,然後選那樣又……。你不覺得有分別了嗎?

 

劉冠廷:像你這麼內向的人在演喜劇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哪裡需要克服?還是其實因為是跟熟悉的團隊一起工作,所以其實都很放鬆?

 

梁朝偉:主要是跟熟悉的團隊工作,特別就像劉鎮偉導演(《射鵰英雄傳之東成西就》),都是很熟悉的,所以就很放心。他還會示範給你看,他示範的比我演的更好笑。

 

劉冠廷:所以你們會在片場一直去試喜劇的丟接節奏,等到OK才拍嗎?

 

梁朝偉:沒有,他示範完我們就拍了。我跟導演說:我不會演,你示範一次給我看。他就示範給你看,他做一兩次以後,你就大概知道他的方向是什麼,他喜歡什麼樣的表演方式,你就會慢慢習慣,然後你就會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

 

劉冠廷:不同的導演可能在拍攝上都有不同的表現風格,那身為演員在面對不同導演的時候,你會在自己的表演上做不一樣的調整嗎?

 

梁朝偉:我會根據導演的方向去準備,但是中間的節奏或是怎麼表達,就是我自己可以選擇,大方向是這樣。譬如《阿飛正傳》的最後一場戲:每天晚上我起床就會準備出去賭。導演告訴你:你準備完這些東西就出門。他給了你一個方向,但是中間你怎麼做是可以有選擇的,我可以在這個跟這個之間加一些什麼其他的東西,每個人都不一樣。我覺得那是一個Playground(遊樂場),你可以自己玩,怎麼玩都可以,在裡面的位置怎麼走,反正你準備完所有的東西:撲克牌、梳頭……,你弄完那些東西就可以走,至於怎麼弄,是演員自己決定的。

 

劉冠廷:不容易耶?

 

梁朝偉:其實很容易!只要你不去想太多的時候,就可以了,就是你順著你的感覺去就行吧。

 

劉冠廷:會不會有些時候NG鏡頭是跟導演溝通不順,才要重來一遍?還是有沒有那種你覺得很OK,可是導演居然還要你重來的時刻?

 

梁朝偉:除了剛開始在電視台的時候,我會拍完一場戲立刻去看Playback(回放),覺得不好的時候我會跟導演說:可以再來一個嗎?但是大概十多年前開始我就不看Playback了,因為我發覺太有意識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就會很有意識去改,而我不看的話,就會是很直接的反應。其實讓導演看就好,導演覺得可以,那就可以了。反而我去看完以後,會做一些很有意識的改變,會覺得這樣不好、這裡應該Tempo(節奏)快一點。這樣就變得不是很自然,所以我差不多十多、二十年前我就不看了,我不想那麼Conscious(意識)我自己在做什麼。

 

劉冠廷:早期在TVB(無綫電視藝員訓練班)的時候,有沒有你覺得很有趣的訓練演員的方式或課程?

 

梁朝偉:所有東西對我來講都很新鮮。那時有台詞課、有看電影,但通常都會睡著,因為都是很長的藝術電影;還有肢體課,很多種不一樣的跳舞課、唱歌課、表演課,都是剛剛開始學表演的一些基礎訓練。那個時候好像還沒有教怎麼去準備劇本以外的角色的Backstory(故事背景),怎麼塑造角色,就是怎麼建構我們自己的性格,從我們過去經歷過什麼,包括一些感情、感覺,或是朋友說你是什麼、同學說你是什麼、你媽媽說你是什麼、你隔壁那個人說你是什麼,開始慢慢建構,然後相信自己是一個「什麼」。其實我們是變什麼都可以的,你不覺得嗎?

 

但是我也覺得表演不需要去到那麼實質的細節,大概抓五、六個重點,大概知道自己怎麼生活、讀什麼書、喜歡什麼,譬如打球或游泳,設計一些這樣的東西。有時候我會把一些在生活上真正經驗過的東西,放在我跟角色的關係裡,像是我跟這個朋友是因為經過那件事,也可能是因為我跟我表弟經過一件這樣的事。那個時候的老師也常常說要觀察別人。

 

劉冠廷:我們會有一種說法,演員有時候會有一些開竅的時刻,你有經歷過這種時刻嗎?或者有沒有哪一場戲或對手演員給你一些啟發的時刻?

 

梁朝偉:我發覺我第一次演電視劇的時候,就已經有這個(開竅)感覺,因為演完以後我完全不記得我剛剛做了什麼,就是當你進入一個狀態的時候,你不會很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我還記得有一個鏡頭差一點撞上牆,因為我轉頭就跑,沒有意識到當時的環境。我發覺我第一次演電視劇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

 

劉冠廷:你認為表演是有天分的嗎?是有天分的人做的事情嗎?

 

梁朝偉:我覺得是你有沒有投入到那個狀態裡面。我覺得冥想,就是Meditation對演戲很有幫助,因為它讓你可以很集中,Mindfully(專注地)在一個東西,譬如你切一個番茄,你是真的在切那個番茄,但是你很放鬆的。當你在做一件什麼事,你就是真正在做那一件事,但是很放鬆。有時候我們演員不是會很緊張嗎?可能會假裝在做,而不是真的在做,然後等著對手進門跟你講對白,這樣就很難一開始就完全進入狀況。

 

劉冠廷:我在看《暗花》的時候發現你的角色有一個擦汗的習慣,這是你自己設計的嗎?你會為角色設計一些小動作嗎?

 

梁朝偉:會,譬如《無間道》的那個人物,一開始我看完劇本以後,我設計他是很累的,天天都很累,因為他在演戲,在很大的壓力下,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承受那麼大的壓力,所以我設計他常常都很累,而心理醫生的診所就是他的安全屋,所以他每次到那裡都睡著。我會設計一些這樣的東西,像《暗花》為什麼他常常擦汗,是因為他裡面穿了一件避彈衣,所以他就常常很熱。其實我覺得有時候不一定需要弄很多東西去進入一個角色,可能一些很小的東西,包括服裝,或者是剛剛說的一些狀況、精神狀態,都可以讓你投入那個角色裡面,你可以用任何一種方法進去角色裡,不一定要做到Backstory(故事背景)很詳細才進去,我覺得怎樣都可以進去的,你可以用任何一種方法,大家可以試試。

 

劉冠廷:你看劇本會看很多遍嗎?

 

梁朝偉:有時候看很多遍,有時候沒有看很多遍。差別就是有一些很長的戲,譬如有一場戲我要演十分鐘、十五分鐘,都是我在講台詞的時候,我就要看很多遍。還有一些電影根本沒有很多時間讓你去準備,拍的時候你得要天天看,因為可能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你就立刻要進組,立刻要拍,你也知道那個時候香港一年拍三百部,簡直是瘋狂的,演員又那麼少,所以很多東西要很快。

 

所以我現在開始真的希望慢慢享受每一部電影,其實我不需要用六個月去準備《Silent Friend》(《你是不會當樹嗎》),根本三個月就可以。但是因為我很想試試看慢慢去享受,也希望到拍片的時候,我已經是完全準備好了,我是可以完全享受,在現場時是在玩,完全不需要有壓力,因為所有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包括我需要知道的一些知識、語言方面……全部已經準備好,這樣拍戲的時候不是很好玩嗎?如果拍戲的時候還要記對白,還要記英國腔,會很痛苦啊。

 

劉冠廷:開拍前還是會緊張吧?

 

梁朝偉:我覺得是看導演,這個導演讓我一點都不緊張。我也提前去大學所在的城鎮,去熟悉那個地方。導演也很會引導演員,她帶我去看大學裡的那個房間,讓我自己在裡面熟悉環境;也常常跟團隊吃飯,就是讓你很舒服地去習慣拍片的環境。所以這個戲讓我覺得真的是一點壓力都沒有,可以說是一個很享受,同時間也是很有啟發性的過程。

 

劉冠廷:你會有失業的時候嗎?不是你自己選擇不工作,而是沒有工作。

 

梁朝偉:好像有一段,但是那段時間很短。應該是我剛剛離開電視台,出來拍電影的時候,中間好像有一段時間沒有那麼多戲拍。但是那段時間沒有很長,所以沒有太慌張。

 

劉冠廷:你會怎麼處理自己低潮的時候,或是拍完戲之後要「離開角色」,這種人生很難的時刻?

 

梁朝偉:我剛開始的時候覺得很困難,後來發覺其實沒有多難,你就做回你自己就好了。我通常不跟圈內人來往,不拍戲的時候,做回自己不就行了嗎!那個時候拍的電視劇很長,在角色的時間很長,要突然間改習慣是很難,雖然比較難但是總會忘記的,總有一天慢慢會淡忘,只要做回自己就好了,不要去想就好了。剛開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很辛苦,不知道怎麼辦,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很簡單,就是做回你自己,做你自己平常會做的事情。

 

劉冠廷:可以跟我們分享梁朝偉的一天嗎?

 

梁朝偉:我的一天是一起床就開始運動,然後吃中飯,然後出去開車兜兜風。如果有好電影,就去電影院,因為大家要上班,中午、下午沒有很多人。晚上就回家自己做晚餐,我吃得很簡單,就吃沙拉跟蕎麥麵,我都自己弄,雖然我不洗碗;如果有電視劇好看就追一下電視劇,有朋友分享的好書就看看書,一天就這樣過。我為什麼要開始運動,是因為我拍戲的時候,發覺一個演員需要很多能量。我碰過一些導演,曾經有一場哭到崩潰的戲,他要求八個角度都要拍一次,那時覺得很想死啊,但我們是專業的,不可能說我做不到,我們盡量去做,但是就需要很多體能。所以我從那個時候就開始運動,讓自己維持在一個很好的狀態,就可以應付有時候十個、二十個Take,要保持在必須有一個很多能量的狀態。

 

金馬電影大師課 梁朝偉、劉冠廷 學員大合照 金馬電影大師課 梁朝偉、劉冠廷 學員大合照

 

【學員提問】

Q:在每一個演員的生涯當中一定會碰到很多哭戲,可是有時候對這場戲好像沒有感覺,或是當天可能因為生理或心理狀況不在那個狀態裡,不知道梁老師有沒有碰過這種狀況?要怎麼去調整讓自己能完成這場戲?

 

梁朝偉:我有時候也會碰到這樣的狀況,要演的時候沒辦法演出來。其實我覺得人的反應有時候都會這樣的,會延遲,可能第二天情感才會崩潰爆發出來。所以當在那一場戲沒辦法做到的時候,我就會跟導演說,後面再加一場戲,補上這一場戲裡需要的,因為你沒有的時候也沒有辦法,只有在後面補救。

 

Q:剛才有講到在表演的狀態下,其實很多都是一種感覺去做直接的反應。我自己有時候在表演的狀態,可能同時會有另外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個角色可能不會這樣做,不知道梁老師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梁朝偉:在表演的時候不會吧。若是在準備的時候,譬如明天要拍一場這樣的戲,而我覺得我不會這樣表演時,那我會。但是在表演的當下不會,表演的時候你一定是很清楚地表達那一場戲的狀態,所以不會,除非我要演神經失常或思覺失調才會這樣。

 

Q:在回想當天的表演狀態時,會不會覺得好像不應該做這樣的表演選擇,或是當下不應該這樣的時候?

 

梁朝偉:這樣也好,有時候檢討一下可能也會增加自己的經驗。其實對我來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演得好,別人看跟我看的角度是不一樣的,每一次我看完總會找到一些可以更好的地方,所以這個不是什麼大問題。

 

劉冠廷:當演員在看劇本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角色或劇情不通順,覺得可以讓它更好的時候,你會怎麼跟導演溝通這件事情,還是就想辦法進到導演想像的角色裡?

 

梁朝偉:你覺得有問題的時候就直接跟導演說,讓他解釋為什麼這個人會這樣,如果他能說服你,你就沒問題。就像我剛剛剛說過這個角色好像有一些隱藏的傷痕,有自殺的傾向。後來我到德國,到現場跟導演相處了大概一兩個星期後,她改了那一場戲,她說她感覺我不是這樣的人。因為我去拍的時候的確是狀態、心情都很好,不像我以前那種很憂鬱低沉,躲在角落,像是不知道誰得罪了你。所以我覺得有一些導演會看演員的狀態去修改,在現場有時候會Improvise(即興),就算是燈光、攝影突然間也會改,所以是活的。有什麼問題我都會跟導演講,導演也會跟我講,大家都希望尋找到一個大家都相信的狀態、方式去表演那一場戲。

 

Q:每個人只能活一次,所以你只能過一個人生,可是角色有很多不同的人生,非常有可能是你從來沒有碰過的,甚至不同時代的,你會怎麼去靠近?就算讀很多資料,但可能性格就是不同,或者像是剛剛說的神經科學家,就算你讀了再多書,還是不太可能在短時間內產生Passion(熱情)時怎麼辦?

 

梁朝偉:所以我花了六個月。我覺得很多東西是可以習慣的,就像刷牙一樣,明天叫你早上起床不刷牙,你會很痛苦。我覺得演一個角色,可以是你每天做一些那個角色會做的事情,或是他想的事情、他想的東西,就像科學家都是一直想、一直想,他有他的一種Mindset(思維方式),你就去習慣就可以了。

 

Q:在你準備的時候,你會把你自己就跟你的生活切開嗎?你還是在你的生活裡?

 

梁朝偉:我沒有切開,我就是很放鬆地去研究這方面的東西,然後我照常生活,但是我慢慢、慢慢、慢慢地對那個東西的知識越來越豐富,你的想法開始會這樣想的時候,就會很容易讓自己相信你是那個人。古裝也是一樣,只不過是時代不同。你可以有很多不一樣的習慣,就像英國口音其實會幫助我投入角色,我平常講話是沒有英國口音的。這個都是一些習慣,或是你會突然間一些活動發現對這個人物有用,但對我平常沒有用,如果你習慣多一些,你就很容易讓自己相信你是那個人。

 

劉冠廷:你會把自己演藝生涯上的成就歸功於運氣,那麼提升運氣的方法是什麼?像大谷翔平就可能是撿垃圾。

 

梁朝偉:我覺得提升運氣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準備好吧」,可能有機會的時候,就會有很多人看到你的表演。

 

劉冠廷:聽說你在現場也不太進自己的梳化間,一直都待在片場裡,感覺你是跟這部片一起,完全地把自己貼合進這部片裡?

 

梁朝偉:畢竟拍電影是一個團隊的工作,就像我拍《尚氣與十環傳奇》的最後一場打戲時,其實我在自己的帳篷裡面看著Monitor(螢幕),看他們在外面排戲,後來我進去的時候不用Rehearsal(彩排),就可以立刻打。你會不會覺得導演很累?每一次跟所有人講完,又要跟休息回去的人再講一遍,所以我覺得我必須要跟著整個團隊,當大家在工作的時候,我會知道並留意大家在做什麼,這是我工作的方式。導演不用跟我說,因為剛剛跟其他人講的時候,我已經聽了,而不是休息的時候就休息。

 

劉冠廷:會不會這就是那個幸運的一部分?

 

梁朝偉:這個就是習慣,我從電視台就習慣這樣,是一個好的習慣。

 

劉冠廷:有影響你很深的人嗎?

 

梁朝偉:影響我很深的人太多了:杜琪峯、侯孝賢、李安、王家衛、陳英雄、吳宇森、Marvel(漫威)的導演,甚至Ildikó(伊爾蒂蔻),就是這部電影的導演,影響我都很大,各有不同的影響。它會改變你的人生觀、價值觀,特別是我剛剛拍完的這部戲,拍的時候覺得很輕鬆,沒有很多跌宕、很激情的東西,但是它就很有啟發性。

 

Q:你會有放棄自己表演的時刻嗎?如果導演說服不了你,又很堅持他自己的時候怎麼辦?或者看不懂對手演員在做什麼的時候,你會想說:算了,就聽你們的嗎?

 

梁朝偉:如果導演真的要這樣,也沒話講,就演一遍他想的。我覺得有時候團隊合作總要Compromise(妥協)吧。

 

劉冠廷:你有遇過很奇怪的對手演員嗎?因為我看過梁先生說,他從來不會干預對手怎麼表演,因為這是一個工作場合不是教學的場合,所以他從來不會干預對手怎麼演,我覺得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梁朝偉:可以說沒有,我沒有碰過特別很奇怪的對手,我會跟自己說他就是這樣的,所以我不會覺得他很奇怪。

 

劉冠廷:如果你有想到可以讓他更好的詮釋方式,你會想要跟他分享嗎?

 

梁朝偉:不會,因為這樣很打擊他的自信。

 

劉冠廷:但以結果論來說,如果大家看到更好的詮釋,會覺得他很厲害呢?

 

梁朝偉:那他也需要經過一個過程,你太早跟他說,會是對他很大的打擊。

 

劉冠廷:如果你跟我說,我就會很開心。

 

Q:剛才提到的表演多半是講肢體,想問你怎麼看待聲音的表演?以前香港電影在產量最多的時候,很多大牌明星的聲音都是找人配音的,但是你是少數沒有找人配音的演員。為什麼會很堅持用自己的聲音,去配你演過的每個角色?你覺得聲音對你的演出有什麼幫助?比方說《金手指》是一個很放的角色,《Silent Friend》是一個比較低沉的角色。在聲音的表現上,你覺得是怎麼掌握的?

 

梁朝偉:因為聲音也是表演的一部分,當初我也是被逼才去配音的。那個時候的確是其他演員都有配音員,我不知道第一次為什麼我會去配音,然後配完音以後,我就覺得還是需要用自己的聲音。因為別人沒辦法知道你當時表演是什麼狀態,他可能會錯誤表達你的聲音,所以那個時候都堅持要自己配音。但是很麻煩,我試過我在配音室裡面,配到吳宇森說:可以了,朝偉,不要再配了,你已經配了一個小時。有一段戲,我配來配去覺得總是有一點不好,但是那一段配音很長,配到他都不耐煩,這樣很麻煩。所以後來我就算了,我還是不要自己決定可以、還是不可以,讓導演決定就可以了。

 

Q:你是怎麼放鬆的?放鬆的心法是什麼?

 

梁朝偉:放鬆就像我剛剛講的,打坐可以幫助我們放鬆,然後還可以幫助我們很放鬆,但還是很全心全意地去做一件事情。有時候我也會做週末的閉關,就是什麼都沒有,電話、書也沒有,就只是自己一個人,一整天都是一個人,會有一種更深層的Awareness(覺察)跟Consciousness(意識),是平常沒有的,因為沒有外在的Distraction(分心干擾)之後,你會更知道自己原來在想那麼多東西,有一些東西平常沒有看得那麼清楚。打坐不一定是宗教,冥想的打坐、呼吸的打坐也會幫助我們,我覺得對表演很有幫助。

 

劉冠廷:那在表演裡面的放鬆呢?

 

梁朝偉:也是一樣,角色總是在一個狀態裡,你是真的在那個狀態,還是裝作在那個狀態裡,是不一樣的。譬如說你在寫東西或是你在想東西,你是真的在想,還是裝作在想。

 

劉冠廷:最後還有一點時間,就把這時間留給你,因為在座都是電影相關從業人員,你有沒有什麼要勉勵的?或是你這四十幾年來有沒有一些感觸或心法?你怎麼看AI呢?

 

梁朝偉:AI真的太厲害,我們真的要小心。不只是AI,就算是Streaming Platform(串流平台)也讓電影可能越來越少。但是我們還是必須要有希望的吧,還是把電影做好。除了這樣,我們還能怎樣?

 

Q:任何Take的第一次都是很寶貴的,想請問你會先排,還是直接演?

 

梁朝偉:我喜歡先排,但是我發現我有一個缺點。我拍這部戲的時候,導演是因為看到我在國外接受訪問時的一些神態,所以寫這個角色給我,但是她發覺我試排跟平常都有在那種狀態裡,但是一喊Camera就沒有了。不過我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先排然後再拍。

 

Q:剛才講到梁老師曾經一次演了二十幾個崩潰的戲,我不覺得可以全部都一樣,每一顆真情流露的戲應該都是獨一無二不能重複的,怎麼樣能做到二十幾個都可以到達完美的狀態?

 

梁朝偉:沒有二十幾個,是八個。可能是那一場戲走到劇本台詞的那一點,就會觸發我的情緒,突然間對那一點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的時候,每一次碰到都會有一個很大的反應。

 

Q:每一次的反應會不會因為Take次數變多,那個反應會越來越弱到最後就沒感覺?

 

梁朝偉:我覺得會。

 

劉冠廷:順著這個問題再問一題,在TakeTake之間換鏡位的過程中,你會做什麼?

 

梁朝偉:通常我在現場都不太跟別人講話,都是一直一個人保持在我的位置裡面不動,希望那個機器移動快一點。

 

劉冠廷:所以是一直維持在一個狀態裡,不會去外面先放鬆一下?

 

梁朝偉:不行,很容易會跑掉。

 

聞天祥: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直接問一下梁朝偉先生,還有什麼想要跟在座的業界人士想說的話?

 

梁朝偉:大家努力吧!

 

聞天祥:這就是最好的結論。大家努力吧!

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