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戴斯培 Alexandre DESPLAT
2025-12-29

【音樂】亞歷山大戴斯培 【音樂】亞歷山大戴斯培

亞歷山大戴斯培 Alexandre DESPLAT
電影配樂家、作曲家。從小受古典音樂訓練,熱愛收藏電影原聲帶,受《星際大戰》約翰威廉斯的浩瀚配樂鼓舞,點燃配樂家之夢。八○年代起為眾多歐洲名導譜曲,憑《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一舉躋身好萊塢殿堂,迄今超過兩百部配樂作品,囊括兩座奧斯卡、三座英國金像獎等逾百項殊榮,廣受尊崇為當代電影音樂巨擘。從俏皮怪誕的《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神祕惆悵的《色,戒》到詭譎浪漫的《水底情深》,以管弦樂揉合多元民族配器,賦予跌宕雋永的音色質感,與光影映襯出故事深處的靈魂,堪稱為名導吉勒摩戴托羅、威斯安德森魔幻世界的心臟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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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5年12月01日(一)13:00 - 15:00

地點:信義威秀影城12廳
主持與談:雷光夏
口譯:錢佳緯、鄒德平

文字紀錄:陳家儀
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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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光夏:亞歷山大戴斯培是我非常喜歡的作曲家,我很榮幸可以向亞歷山大提問,今天有很多音樂同僚在台下,也會有Q&A時間可以讓各位朋友提出心中覺得最關鍵的問題。我剛開始認識亞歷山大是從2005年的法國電影《我心遺忘的節奏》(The Beat That My Heart Skipped),許多好萊塢電影包括《哥吉拉》(Godzilla, 2014)、《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水底情深》都是他的創作。他曾為超過兩百部以上的電影作曲,我們知道時間是有力量的,一名創作者把他有限的生命投注在這麼多電影上,以這麼豐富的音樂生涯,為橫跨歐洲與好萊塢的電影配樂,真的是所有創作者的典範。今天我們會跟著亞歷山大走一遍他的音樂創作路程,但我想從起點開始談。我在一些訪談中注意到您從小就下定決心想做電影配樂,或者說您很希望可以加入好萊塢電影配樂行列,是否可以我們分享當年做這個決定的時刻嗎?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五歲就開始學習音樂,當時我的姊姊們也在學音樂,所以家中隨時都有音樂飄揚,她們不是在彈鋼琴,就是在播放唱片,我父母也喜歡聽音樂,而且音樂的種類非常多元,從美國爵士樂到希臘音樂,再到柴可夫斯基和拉威爾的作品,音樂是我童年的一部分。當我接觸到電影,不是透過電視,而是在電影院裡,我開始傾聽配樂,並留意電影中發生的一切。我也會購買電影原聲帶,聆聽這些樂曲,然後發現這些電影音樂的配置都不同,可以是爵士樂隊、大樂隊、管弦樂隊,也可以是獨奏吉他,彷彿作曲家能夠將所有夢寐以求的元素都運用到電影中。我想電影是一種偉大的藝術形式,因為它涵蓋了許多不同的文明、文化及情感,而這些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無法體驗的,它能帶我們到世界各地旅行,讓我們瞭解人性、人際關係、愛情及許多其他的事物。

 

我想在12到17歲的時期,對人生還懵懂未知,還在上學,對自己的未來也有很多不確定,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藝術家、律師還是記者,一切都有可能。電影在某種程度上引導我做出決定,音樂和電影的結合成為讓我無法割捨的選擇,於是我開始夢想創作電影配樂。我從未想過要為演奏會創作音樂(concert music),我現在會創作演奏會音樂是因為它很有趣,雖然很辛苦,但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創作方式。

 

我喜歡透過電影講述故事的方式,音樂則試圖以一種畫面無法傳達的方式昇華這些故事。當然您可以為畫面譜曲,讓音樂與影像完全契合,但我看過很多電影,尤其是法國新浪潮電影,它們的音樂含有隱喻,音樂捕捉了電影的靈魂,而不是跟隨影像,我非常喜歡這種新穎的創作形式。當然,在某些類型片中音樂必須跟隨影像,譬如動作片,只是我很少參與這種類型的電影。剛才你提到賈克歐狄亞執導的電影《我心遺忘的節奏》,正好是音樂捕捉角色靈魂的範例,透過音樂能夠深入角色內心,而不只是跟隨其外在行為,這正是促使我成為電影作曲家的原因。然而,電影之美與音樂之美,一切都是相輔相成的。

 

雷光夏:我很驚訝一個小男孩從小就想做電影音樂,而不是做演奏會的音樂。很多學音樂的小孩從小練習樂器或作曲,老師會希望他們做比較學院派的音樂,您居然從那麼小就有為電影服務的夢想,非常特別。您就讀巴黎音樂學院(Conservatoire de Paris),接受古典音樂教育,在這個時期有沒有遇到老師阻止您,或您有沒有特別主修什麼課程,以增進您的配樂技巧?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從來沒學過作曲,我們聊聊樂器吧。我學過三種樂器,剛開始學鋼琴,後來放棄,然後又學小號,老師太嚴厲,於是我翹課跑去踢足球,老師發現後跟我父母告狀。後來我開始學長笛,這位老師就像我的另一位父親。我認為老師們竭盡全力,但有時卻沒有做到他們應該做的,沒有去理解孩子的本質,以及他們的真正需求是什麼,這會影響孩子的樂器選擇,也會影響引導孩子接觸音樂的教學方式。我曾是長笛演奏家,也當過老師,多年來教過各種年齡的孩子,我認為這幫助我理解如何將音樂傳遞給觀眾,尤其是在我為電影創作音樂的時候。身為孩童的音樂老師,讓我明白音樂必須付出才能有所收穫。音樂家的生活非常辛苦,從五、六歲就開始學習,二十歲才能成為職業音樂家,每天必須努力不懈地練習樂器,不斷地精進自己的技巧。

 

但是我很幸運,遇到一位非常支持我夢想的老師。當你還是個年輕作曲家時,通常會先選擇模仿,因為你崇拜像尼諾羅塔(Nino Rota)或伯納德赫曼(Bernard Herrmann)以及那些偉大的電影作曲家,您熱愛、崇拜他們,並渴望達到他們的水平。當我在學長笛時,我把創作的音樂錄成錄音帶給這位長笛老師,我說:「我寫了伯納德赫曼風格的曲子。」他說:「聽起來像尼諾羅塔。」顯然我當時還在摸索方向,對於找到自己的道路跟風格依然感到困惑,而這或許是最困難的事情。那位老師很坦誠地對我說:「試著找到你自己的風格,別想著模仿,或是別試圖模仿大師,只要去弄清楚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想每位藝術家都有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其實這有助於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我不喜歡這個樂器,我就不會用它;我不喜歡把這些樂器混在一起;我不喜歡那個聲音;我不喜歡電影裡出現這種節奏組,因為它太老套。任何你不喜歡的東西,都可以成為你尋找自己風格的途徑,這非常重要。

 

雷光夏:這個觀點非常有啟發,原來發現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也可以是找到我們自己風格的方法。我知道很多配樂家會很努力想做到導演要的東西,可是音樂人有時候又很有自己的堅持,我們常常在這之間搖擺。當然,我們第一時間必須去擁抱各種風格,但接下來你自己的風格是什麼?亞歷山大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亞歷山大戴斯培:既然在場有些作曲家,提供各位一個範例。當我開始創作較大的管弦樂團音樂時,不是兩、三個樂手,而是更多的樂手時,我也不想用鼓,打擊樂器可以,但我不喜歡鼓,我覺得它讓我的音樂聽起來太普通。既然我沒有固定的節奏組,沒有鼓、低音鼓、小鼓、腳踏鈸(hi-hat),我必須找到其他樂器來演奏節奏,所以我有時會把節奏交給弦樂,當然它聽起來跟鼓組不同。我想舉的就是這種例子,如何利用你不喜歡的東西幫助你找到自己的風格。如果您不喜歡長笛,那就別用長笛。

 

雷光夏:也就是說用另一種想法去實現原本樂器的組合效果,反而發展出另一種風格的可能性,這也很有啟發。我們知道配樂家常常需要跟導演合作,您也是組成電影的一分子,也是電影機器的一部分,您和我們非常喜歡的很多導演合作過,這些導演都很有自己的風格,想問您是如何建立跟導演的關係跟默契?您們會出來喝酒嗎?還是只用簡訊聯絡?您們會再也不想見到彼此,還是您們會變成很好的朋友?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喜歡和導演合作,如果您不喜歡,就不應該做電影音樂,這非常重要。作曲家只是整個創作鏈中的一個環節,電影是集體創作的藝術品,需要攝影師、造型指導、藝術指導和演員的共同參與,組成一個協作的團隊。當然,作曲家的視角有所不同,因為他通常是在最後階段加入,他帶著自己的音樂世界進入。導演通常對音樂的理解不如作曲家,但導演對其他方面卻瞭如指掌。在片場,他知道如何表演、擺放攝影機、使用哪種鏡頭與燈光等。當進入配樂階段時,導演通常都已經很疲憊了,他為這部電影已經忙碌多年,他很忐忑,因為不知道最終效果如何。他對音樂也沒有那麼瞭解,所以可能討厭音樂,結果最後來了一位作曲家說:「我想用小提琴、巴松管……」。因此,你必須搭建溝通的橋樑,你要跟導演聊電影、美學、藝術、人生,以及任何相關的話題。以我來說,這多半發生在我的工作室,如果我和導演一起去剪接室,就發生在剪接室裡。我不會跟導演出去玩或喝酒,因為我得工作、得寫配樂,所以我最好待在工作室裡。如果錄音中間有休息的時刻,會比較容易跟導演聊天,挑戰在於:如何真正建立起彼此之間的連結(connection)。

 

我建議所有作曲家都應該瞭解電影史,因為導演就是喜歡電影,假如你以四○、五○、六○年代的電影作為參考資料,他就能理解。如果導演對視覺藝術有興趣,可以聊聊繪畫或設計。對於一位與電影合作的作曲家來說,掌握電影史知識至關重要。我的另一個建議是盡可能多瞭解音樂史,你才不會只有流行音樂,或只有貝多芬沒有其他音樂。我們繼承了眾多作曲家的衣缽,我們需要瞭解他們的成就,才能以謙遜和勤奮的態度,為音樂史譜寫新的篇章,同時也要對前人的偉大貢獻致以崇高敬意。在電影音樂的領域,也存在許多巨匠,例如伯納德赫曼、尼諾羅塔、亞歷克斯諾斯(Alex North)、埃爾默伯恩斯坦(Elmer Bernstein)、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傑瑞高史密斯(Jerry Goldsmith)、喬治德勒呂(Georges Delerue)、莫里斯賈爾(Maurice Jarre)等等,許多偉大的作曲家都致力於為電影注入獨特而富有想像力的音樂。這正是最後一點──想像力,如果你不運用想像力,那你還能為電影貢獻什麼呢?你必須想像自己能為電影帶來什麼,電影還能透過音樂發掘出什麼,以及觀眾如何能透過音樂與電影產生共鳴。想像力非常非常重要。

 

雷光夏:真的是好美的一段話,跟導演合作,第一要瞭解電影史,因為那是導演所愛的,然後要瞭解音樂史,最後是想像力。我想再請問,跟導演初步工作之後,如果導演拒絕第一版的音樂,或是對某個發想有意見,我們該如何應對比較好呢?要堅持說服導演,還是按照導演的意思?我想這也是大家很常遇到的問題。

 

亞歷山大戴斯培:導演就像船長,他是決定一切的領導者。我的工作方式不是遞出一段作品,然後說:「好,就這樣,這就是我能做的最好水準了。」我會花很長時間去尋找我認為適合這部電影的創作理念。我會連續幾天在五線譜筆記本上創作,只是為了排除我不會用到的想法。雖然我不會使用它們,但這能幫助我找到創作方向。然後我會很快速地把我想給導演聽的音樂製作成管弦樂Demo(樣本、試聽帶),從短笛到低音提琴、吉他,以及我想使用的所有樂器都預先進行編排。當他來到我的工作室,我播放Demo給他聽,讓他能夠想像,通常會有好幾個版本,因為我一直在做各種嘗試。當然,在此之前,我們會先進行討論。需要完整的管弦樂團?還是只有弦樂?還是只有人聲?或是打擊樂?這部電影的核心是什麼?它想要傳達什麼?我的工作是說服導演,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最後一位參與編劇的人,我提出的建議是正確的方向。如果他不喜歡,我會嘗試尋找其他方向。如果他認為我錯了,那是他的決定。

 

有時候我們會做一些小調整,像是放置音樂的位置,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此外,我們有時也會討論配器,有些導演不喜歡手風琴或小號;有些導演不喜歡旋律,所以我得想辦法用其他方式創作曲調,可能是連續的和弦,或是一種管弦樂的色彩、幾個樂器的組合,或是一種節奏。例如在賈克歐迪亞的電影裡,旋律並不多,它主要著重質感,更注重營造氛圍,而非旋律本身。但是在吉勒摩戴托羅的電影裡,旋律性更強,更具詩意,如同他的電影風格非常詩意。譬如《科學怪人》就非常歌劇化,所以它的旋律性也必須很強。

 

雷光夏:接下來我們來看一些電影的片段,請大家欣賞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音樂的《水底情深》,先看這部電影的開場五分鐘。亞歷山大一開始就確定這部電影的主題音色,我們可以注意這些樂器的音色,我聽到豎琴、長笛——這是亞歷山大的專業,還有手風琴,好像還有口哨,這些音色建立了這部電影的聲響。

 

(播放《水底情深》開場片段,約五分鐘)

 

雷光夏:開場音樂建立起整部電影有點奇幻、浪漫的氣氛。可以聽到我剛剛說的豎琴、長笛、手風琴還有口哨,口哨的音色讓我一度以為是特雷門琴(Theremin),後來查資料發現原來亞歷山大非常會吹口哨,所以我猜這是亞歷山大自己吹的口哨,後面則加入了很多現實生活的聲音。您當時決定使用這些樂器的概念是什麼?

 

亞歷山大戴斯培:首先,這是開場。當你們在看影片的時候,我也在看著你們,你們都望向銀幕,這就是電影的魅力,它是一種儀式,我們所有人在這個房間裡共同參與。彷彿來到教堂,我們在一個房間裡,靜默無聲地仰望某個東西,這種分享的時刻非常美好。我會用很多時間思考如何以音樂開啟一部電影,有時有片頭字幕,有時沒有開場,但如果有開場,我希望像你們一樣,被帶進故事、電影的世界。我會深入研究作品,為開場找到合適的聲音、旋律、音樂,在我參與的許多電影中都是如此,開場非常非常重要。

 

《水底情深》講述的是一段不可能的愛情故事,我想我們都經歷過這樣的愛情,從青少年時期到現在。那是一種溫水的感覺,就像你在熱帶海域游泳時,身體和水的溫度彷彿相同。我想捕捉這種不可能的愛情,以及水的溫度,所以我用了12支長笛、一台電鋼琴(Fender Piano)、豎琴、法國號和鋼琴。我希望旋律能帶給人一種感覺,這有點抽象,但我當時在想如何能讓旋律像海浪一般呢?就像是一個波形。口哨聲源自於電影中的一場戲,莎莉霍金斯飾演的伊莉莎在公車站等車時吹著口哨,我和吉勒摩對視了一眼,心想或許可以在配樂中加入口哨聲,如此就能和她的表演相互連結,所以我吹起那段旋律,與各種樂器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深沉的憂鬱,同時又帶來一種深沉的慰藉,彷彿身處困境。因為對我來說,這就是不可能的愛情聽起來的感覺。

 

雷光夏:我記得您的童年是不是曾經在太平洋小島生活過?您剛剛提到水的溫度,是不是跟過去的記憶有些連結?

 

亞歷山大戴斯培:確實如此。在我十五、十六歲的時候,我父親在加勒比海的法國島嶼上工作。每個週末我們都會去游泳、潛水、釣魚,我非常瞭解那種下水的感覺。我有一半希臘血統,希臘海域和熱帶海域的海水完全不同,希臘的海水冷得多。如果是在希臘的海水中創作,我可能寫不出同樣的音樂。因為我在熱帶海域生活過,所以我非常清楚那種感覺,你幾乎感覺不到海水的溫度,因為水溫跟體溫是相近的。

 

雷光夏:原來希臘跟太平洋的海水溫度是不一樣的啊。

 

(播放《水底情深》05:31-08:27片段,女主角伊莉莎出門搭公車上班)

 

雷光夏:這一段就是剛剛提到的開場音樂的建立,當女主角出門後音樂就開始了,雖然我們聽到遠方有救護車的警鈴聲,可是這段音樂把外在世界的紛擾都包覆起來,我們能跟著女主角的心情,接著聽到女主角吹口哨,這就是主旋律,我太喜歡這段開場音樂了。接下來是關於「靜默」,反派角色保安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沒有音樂的。

 

(播放《水底情深》15:14-16:15片段,反派角色保全主任出現在伊莉莎正在清潔的廁所裡)

 

雷光夏:我想說的是這段是沒有音樂的,通常我們會認為反派角色出現時應該給他一個主題音樂,一點威脅感,可是您在一些訪問裡提到您決定不給這個角色任何音樂的襯托。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常被問到:「你的創作靈感來自哪裡?您會觀察花園裡的鳥兒嗎?您會練太極或瑜珈嗎?您會去河邊看魚嗎?」我的回答是:「不,我看電影。」電影就是我的靈感來源。當你看到這位演員出場,他的魅力如此強大,我還能加什麼呢?音樂又能帶來什麼呢?沒有。所以我們決定不用音樂,他的表演已經夠精彩了。

 

我曾創作過許多劇場的音樂,現在偶爾也會參與。我喜歡待在排練室裡,看著演員和導演一起排練,聆聽他們的聲音,感受聲音的節奏、音調和音域。一切都恰到好處,無需我多加修飾。為何還要刻意營造威脅感呢?他本身就帶有威脅感,無需刻意添加。我從羅曼波蘭斯基等導演身上學到,有時在事件發生之前、在威脅開始發動之前,就營造出威脅的氛圍,讓觀眾沉浸在緊張感中,這樣會更有意思。當音樂停止後,緊張感反而會更強烈,在這場戲裡他不需要任何音樂。這是我們和導演共同做出的決定,並非我一人說了算。我會提出建議,然後我們共同嘗試找到最佳方案。

 

談到「靜默」,我會建議你再看一次羅曼波蘭斯基的《唐人街》,很多場戲都是無聲的,其他導演肯定會全程配樂。其中有一幕,傑克尼克遜飾演的J.J. Gittes走進一間辦公室,翻看抽屜尋找證據,任何導演都會在這段場景中使用音樂。然而,正因為沒有音樂,這段戲才更有力量,突然間你彷彿置身於角色的場景之中,一切都變得真實,電影並沒有試圖操縱你。所以「靜默」有時非常有效。

 

雷光夏:的確如此,尤其是當角色夠強大的時候。您也講到很重要的一點,靈感從哪裡來?盯著電影就對了。很多有配樂工作經驗的朋友都知道,所有的靈感都會從電影銀幕透出來,電影的力量就是這麼強大。我們再來看一段,先看用音樂描繪女主角跟水中生物相遇的時刻,一個轉折的奇妙時刻降臨。

 

(播放《水底情深》23:46-26:22片段,伊莉莎首次剝雞蛋給兩棲人)

 

雷光夏:這一段一開始有點懸疑、驚悚,最後他們相遇,旋律一出來,我們就知道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要展開了。我選的都是我自己很喜歡的幾段音樂,應該不能每一段都要作曲家發表意見,但很不好意思,這一段您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

 

亞歷山大戴斯培:一樣在想角色。我們想要把「伊莉莎正在想什麼、正在經歷什麼?」傳遞給觀眾,讓觀眾能夠感同身受地體會她的心情。我們和吉勒摩合作《科學怪人》也是這樣做,努力賦予怪物一種讓人喜愛而非恐懼的聲音。她不害怕怪物,音樂也傳達了這點。音樂引領觀眾跟著伊莉莎走向怪物,她真誠且友善地靠近,向他獻上那枚蛋。我喜歡透過音樂去照顧角色,並與角色嬉戲互動。

 

雷光夏:真的就是跟著女主角的心情,音樂預先告訴我們女主角並不害怕這個怪物。接著請看電影的結尾,故事驚悚的張力在最後幾分鐘有了轉折,亞歷山大用了弦樂、管樂和長笛,音樂從現實世界的暴力,立刻轉到小提琴的深情表現,最後回到永恆的時間,這一切就在幾分鐘之內發生,我們來看看電影的結尾是如何處理的。

 

(播放《水底情深》 結尾片段)

 

【音樂】亞歷山大戴斯培 【音樂】亞歷山大戴斯培

 

雷光夏:結尾讓人很感動,一開始有張力,後面小提琴出現,最後回到水底的夢的世界。亞歷山大好像也把自己投入到這個戀愛故事中,投入女主角的角色,深深愛著每一個角色,愛的感覺很強烈。您跟吉勒摩戴托羅導演合作過很多部電影,跟他合作是什麼感覺?

 

亞歷山大戴斯培:吉勒摩最棒的地方在於他精通電影史、藝術史和文學史,所以我們可以共同探討很多主題。他非常開朗、博學多聞,他的電影總是有一點超越現實,充滿想像的奇幻故事,無論是《皮諾丘》、《水底情深》或《科學怪人》。這為作曲家提供極為豐富的創作空間,可以譜寫旋律,可以創作大段的音樂,也可以創作長篇樂曲,不只是零星的片段。音樂至關重要,它是讓電影能夠傳遞情感的元素之一,因為透過音樂能讓你體會到伊莉莎的感受,進而愛上那個水中生物。音樂的加入讓吉勒摩的魔法提升到更高的層次,這就是音樂的魔力。對音樂家來說,音樂是有形的,因為我們可以閱讀和聆聽它;但是它又是無形的,因為在觀看電影時,眼睛比耳朵更專注,所以音樂在不知不覺中牽著你的手,引領你走向更遠的地方,走進一個不可見的國度。這就是音樂的美妙之處:它帶來這種無形的振動,並強化它。

 

吉勒摩對待所有合作者都非常寬厚,他延攬他們、信任他們,相信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他們各有個性和才華,他樂於接受任何建議。有時他會給我建議,我會說「嗯,不行」,他也會同意,他很高興我能說「不」,反之亦然。他有兩句名言,第一句是當他第一次聽到我創作的電影主旋律時,他總是說:「如果我哭了,那就對了。」第二句是我們一起工作時,因為我是法國人,情感表達會比較克制、謹慎,他會對我說:「不不不,更墨西哥一點!」所以我知道我必須讓情感表達更奔放一些。

 

雷光夏:好有趣喔,真想多聽聽幕後的故事。如同您說的,吉勒摩的作品是現實跟幻想的邊界,作曲家應該非常好發揮。另外一位您常常合作的導演是魏斯安德森,您跟他合作的《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也是電影跟配樂結合的經典之作。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知道,配樂讓電影有了推進劇情的特殊力量,裡面角色講話的語速都很有魏斯安德森的特別風格,有早期電影的感覺,你使用到的民族樂器也很有特色。我們先來聽這部電影的開場,我想這段旋律大家一聽就會印象深刻。

 

(播放《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03:28-06:50片段,1968年開始的故事)

 

雷光夏:想問亞歷山大跟魏斯安德森合作時,有先做好音樂的計畫嗎?還是您們就是一邊玩、一邊嘗試?總覺得魏斯安德森的風格就好像是在玩耍,您們的合作方式是什麼呢?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常說和魏斯一起工作就像回到童年,你邀請朋友來家裡,鎖上你的小房間的門,玩小兵人、小汽車之類的小玩具,就是那種樂趣。無論是《犬之島》、《超級狐狸先生》或《月昇冒險王國》,我們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討論要使用那些樂器,討論電影需要什麼樣的聲音,這是每部電影我都會努力去弄清楚的環節。對我來說,這也是我喜歡和魏斯一起做的事。我記得他當時說:「我們不用任何古典弦樂器、小提琴、大提琴,而是用巴拉萊卡琴(Balalaikas)、曼陀林(Mandolin)、齊特琴(Zither)和匈牙利揚琴(Cimbalom)來代替管弦樂團呢?」這真棒,因為它創造出專屬於這部電影的聲音。

 

而且很有趣的是,你剛剛播放的片段,和前面吉勒摩的片段不同,是有對白的。正如你所說的,魏斯安德森的電影裡有很多對白,所以配樂必須兼顧到這一點,編曲不能過於繁複。我們只能聽到匈牙利揚琴演奏的旋律,以及一些背景聲音,整體非常輕盈。如果採用完整的管弦樂編曲,就會顯得過於厚重。所以,聲音、旋律及它們隨著劇情而轉變的方式,正是我們與魏斯合作的方式,我們合作得很愉快。我常常為魏斯寫很多曲子,他會來我的工作室,我們一起聽幾個想法,然後他會選出他喜歡的,這個就被選中了。

 

雷光夏:就好像兩個小孩在玩玩具,這裡組合一下,那裡組合一下,聽起來是很愉快的合作過程。再來看一段我覺得也非常精彩的段落,雖然在這部電影裡很多時候音樂是鋪在底下,但這個片段裡有巴拉萊卡琴,這是俄國的傳統樂器,還有巴洛克風格的大鍵琴,也有合唱團……,非常自由地各種音色運用。

 

(播放《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01:13:10-01:16:25片段,Mid-Day逃亡段落)

 

雷光夏:這段音樂是您先做好,魏斯安德森再照著您的音樂剪輯影片,還是您按照影片去配樂呢?纜車搖晃的節奏跟音樂能對上,不知道是先有影片,還是先有音樂?

 

亞歷山大戴斯培:這兩者是同時進行的。例如當我為這段電影創作音樂並完成錄音後,魏斯立即會把音樂帶到剪輯室,重新調整所有元素。我說過剛開始創作時,不想用鼓或爵士鼓(Drum Kit),但這部電影使用大量的鼓,所以你永遠不應該認為自己不會改變主意。完成錄音後,我會把所有的音樂素材交給魏斯,讓他可以隨意調整,他可以停下音樂,再重新開始,去掉鼓,只保留人聲。對他來說,隨著電影不斷地重新調整平衡,讓音樂與剪輯完美契合,成為一件非常有趣的工作。

 

雷光夏:這好像也是一種配樂方式,把不同的樂器給導演,讓他決定何時加上或抽掉某個樂器,這是很有趣的方式。接下來想問您跟李安導演的合作,您們合作過《色,戒》,這是影響華人世界很重要的一部電影,當年您也得到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這是我們的榮幸。那是您第一次替亞洲電影配樂,我們能聽到您用音樂鋪陳出二戰時期的氛圍。李安導演對音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像?他有給您什麼音樂素材嗎?音樂何時要出現主要是您的決定,還是導演的決定?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記得當李安邀請我為《色,戒》配樂時,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告訴我當時日本或華語電影等地的亞洲電影,多半是找亞洲作曲家,即使聘請西方作曲家,最終呈現的也總是西方音樂風格。當時美國電影在全球都處於領先地位,因此亞洲電影配樂總是受到西方風格的影響,並沒有試圖與在世界各地流行的音樂風格做出區別。所以我牢記這一點,並努力創作出非常古典的音樂。

 

「古典」這個詞可能會被誤解,但對我而言,古典代表的是「純粹」,它不侷限於某個特定時期,而是將過去與未來連結起來。李安執導這部電影的方式帶有一種古典主義風格,所以配樂也需要如此。配樂既要符合時代背景在三○年代末到四○年代,又要聽起來像是當代的音樂,這始終是個很難掌握的平衡點。它位於一條微妙的界線上,因為如果過於古典,充滿三○年代的典型風格,就會顯得過時;如果太現代,又會破壞時代感。所以我們努力尋找這個微妙的平衡點。這是一部很美的電影,演員陣容強大,湯唯和梁朝偉都是優秀的演員,這是我拍過的最美的電影之一,能獲得金馬獎,我感到非常榮幸。

註:此處的「古典」非侷限於表示「古典音樂」。

 

雷光夏:那您記得當時是導演、還是您決定音樂是否要安排出現?

 

亞歷山大戴斯培:音樂從哪裡開始,始終是我們和導演共同決定的。當一場戲開始時,你可以選擇讓音樂一開始就氣勢磅礴,這樣做是為了讓觀眾感受到某種情緒;或者你可以選擇讓音樂非常輕柔地慢慢響起,讓觀眾不知不覺沉浸其中,最終被帶入情感世界。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這始終是我們和李安共同決定的。王佳芝(女主角)的主題曲,也就是這部電影的主旋律,那是我找到的第一個曲調,也是我用鋼琴彈給李安聽的曲子,然後我們一起創作整部配樂。有時候需要更強烈的戲劇性,更緊張的氛圍,我不會說是情色,但需要更原始、更黑暗的東西,因為男女主角之間就是有毒的關係,與敵人共枕。

 

雷光夏:很多人覺得古典音樂在二十世紀之前差不多結束了,有些人還是鍾情於學院派的音樂,也有人說古典音樂好像藉著電影音樂而「復興」了。假如二十世紀之後沒有電影音樂,用古典樂器來編織的樂種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受歡迎,應該這樣講,電影音樂變成古典樂器的傳承,您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說法?

 

亞歷山大戴斯培:我記得在八○年代初,當我開始為短片和長片創作音樂時,電子合成器正流行起來,那時我就不喜歡它。我比較喜歡錄下小提琴手或小號手對著麥克風的演奏,以及聆聽人聲從麥克風傳出來,這就是我喜歡的,這並不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喜歡。由人類演奏樂器的形式可追溯到四萬年前,我認為經過漫長的歲月,現今仍然有效。如果我們現在一起敲敲桌子,就能即興創作出精彩的音樂。我喜歡的是「分享」的感覺,不是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用我的小電腦做音樂,雖然我也可以這麼做;而是當你和音樂家們一起工作時,你們就能分享那個時刻。這就是為何我會在錄音室裡指揮樂手們,因為我想和他們在一起,聆聽他們的演奏,和他們交流。因為我從小就接受音樂教育及音樂表演的訓練,我也演奏樂器,所以我認為任何好的音樂都可以,但它必須好聽並與人分享。

 

雷光夏:很棒的答案,您澄清了古典樂器、真人樂手跟電子的差別。很多人覺得預算不夠就只能用電腦做,但是做音樂的人都會覺得找真的樂手在一個空間共同完成音樂,那個音樂的質地會不太一樣。當然,沒有好壞之分,就看這個音樂跟電影的需求。

 

亞歷山大戴斯培:以前我很窮的時候,電影製作也很拮据,我們和朋友們一起製作短片,我也從來沒有只使用電子音樂,也許我會用一點,但我總是會付錢聘請樂手來演奏。我會彈鋼琴、吹長笛、彈吉他,但我總是會請樂手來演奏,而不是只用電子設備,因為那對我來說行不通。我認為製片人聘請作曲家是值得的,製片、導演、作曲家投入的都是同一件事──電影創作,讓音樂家聘請樂手,有助於創造出一種融合真實聲音和合成音效,但又根植於真實聲音的作品。而且這也幫助樂手們維持生計。

 

雷光夏:您擔任過第七十一屆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單元的評審團主席,是威尼斯影展史上首位作曲家主席,這對作曲家們是很鼓舞人心的一件事情,也可以看見您在電影世界的影響力,在您之後就沒有其他作曲家擔任過這樣的主席角色,配樂家在這個時代要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我們也可以變成主席嗎?

 

亞歷山大戴斯培:威尼斯影展藝術總監Alberto Barbera邀請我,我感到非常榮幸,起初我還有些猶豫,因為這是作曲家首次擔任主席,我很高興最終我有接下這個任務。這種邀請並不常見,我認為這表示作曲家是有可能擔任評審主席,也證明作曲家不僅僅是音樂家,也是電影創作者,這一點值得人們理解,我認為Alberto的邀請意義非凡。

 

幾天前我收到一本劇本,也讀過了,劇本很棒,我真的很想知道該如何為它配樂,這非常困難,因為這是我從未嘗試過的電影類型,如何找到一個適合這部電影的音樂概念非常困難。它需要音樂,但關鍵在於選擇哪種音樂,以及如何將其融入電影中,這非常複雜,也正是我喜歡做的事情──面對挑戰。如果你看過我的作品列表,會發現我盡量不會參與相似的電影。去年我為魏斯安德森的電影《腓尼基計劃》、《侏羅紀世界:重生》和《科學怪人》配樂,還拍了兩部法國電影,以及一部與瑞典導演Tarik Saleh合作的埃及驚悚片,這些電影都風格迥異。這就是令人興奮的部分,你不能只是坐在椅子上,而是需要四處探索,努力尋找想法和概念,並盡可能地創新,不要重複過往的作品。

 

雷光夏:您特別在個人網站上提到一位您鍾愛的小提琴家,也就是您的妻子Dominique Lemonnier,可以跟我們聊一聊演奏家對作曲家的影響嗎?

 

亞歷山大戴斯培:她是非常有才華的音樂家,在我心中她是一位天才。她的演奏能力勝於我,尤其小提琴是所有樂器中最難的。當我第一次聽到她的演奏時,我聽到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小提琴音色,她的演奏方式與十九世紀相差甚遠,她的音色非常現代,精準且富有感染力,顫音不多。她深諳小提琴所能發出的各種音色,如果需要表達情感,她總能在恰當的時機展現出來,絕不會庸俗或過度煽情。多虧有她,我學會用不同的方式運用弦樂。您之前提到過《我心遺忘的節奏》,她正是這部作品的首席小提琴手,因為我聆聽了她的演奏,我才在腦海中構思出這部電影的音色,一種非常高亢且純淨的音色,如同我剛剛所說的更具墨西哥風情,幾乎沒有顫音、純淨且通透的音色,這正是我最鍾愛的。

 

是的,她對我的影響很大。現在無論是在艾比路錄音室、洛杉磯錄音室,還是倫敦的AIR錄音室,我指揮樂團,她就在音控台,她會提供調整的建議給我,讓我們能夠更快速地完成錄音,因為樂團錄音成本很高,我們必須盡快錄好,只要是製片人都知道。因為她擁有豐富的樂團演奏經驗,也瞭解我的喜好,而且她有絕對音準,幫助我加快速度,提升演奏水平,所以我們是一個很棒的團隊。

 

【音樂】亞歷山大戴斯培 【音樂】亞歷山大戴斯培

 

【學員提問】

Q:我非常喜歡您的作品,對您跟混音師合作的經驗很感興趣,因為音樂最後要在電影院播放出來,您是如何跟混音師溝通的呢?例如哪一段應該要大聲一點之類的。

 

亞歷山大戴斯培:當完成錄音後,會先由音樂部門的聲音工程師進行混音,也就是重新平衡(Rebalance),然後再提供給聲音部門的混音師。我很早就意識到混音師都是非常專業的,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幫不上忙。我已經完成了我的工作,將素材交給他們,然後他們和導演一起決定一切,我不想干涉,這就是我的立場。我知道有些作曲家每天都去混音棚,直到最後一秒,確保音樂能被聽到,但我不會那麼做,我相信他們,我更喜歡在他們混音時去創作另一部電影的配樂。

 

Q:我對剛剛您提到的跟導演溝通的三件事很有印象,其中關於想像力的部分,想請教有沒有特別的訓練方法能激發作曲家的想像力?

 

亞歷山大戴斯培:想像力是由許多與生俱來的事物所構成,它也是一股無法抑制的創作慾望。我無法停止創作音樂,我需要創作音樂,我更喜歡創作音樂而不是說話,這就是我的表達方式。想像力也體現在參觀博物館,欣賞令人驚嘆的藝術作品、雕塑或繪畫,並試圖理解藝術家想要傳達的訊息,以及他是如何做到的,音樂也是如此。當您聆聽我提到的那些偉大作曲家的作品時,您會發現他們都致力於創新,這很困難、很累人,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有時會令人沮喪。

 

我參與過一些讓我感到沮喪的電影,當時我的想像力並沒有發揮到極致,因為當我看到喜愛的劇本的拍攝成果不如我的預期,這時我依然得為電影配樂,因為我是專業人士,我必須完成這項工作,也許因此我的想像力才沒有達到巔峰。回到我之前說的:身為電影作曲家,必須與電影融為一體,與演員融為一體,與角色融為一體,而這正是你找到想像力的地方,也是音樂如何與電影相互呼應、映照、共鳴的地方。我越深入其中,就越能在創作時與演員們共舞,我感覺自己彷彿與他們同台演出,音樂在他們周圍縈繞、旋轉,與他們的聲音、動作、情感交織。或許,這就是激發想像力的方式。

 

Q:您有沒有被導演拒絕的深刻經驗?比如說您的提案或曲子被導演駁回。

 

亞歷山大戴斯培:當然,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我認為最好的配樂是功能性(function)和虛構性(fiction)各佔一半。功能性意味著必須有助於電影的結構,在適當的時機出現,提升電影的層次。而虛構性則在於創造一種想像,圍繞著所看到的畫面建構一個想像的世界,並傳達一些超越銀幕的東西。如果只有虛構性,電影會需要增添的活力和精準度;如果功能性過強,就會變得有些乏味。

 

Q:您好,我來自韓國。想請問在您的電影裡,您最喜歡哪一個配樂?以及哪一部電影的配樂最難完成?

 

亞歷山大戴斯培:很難說我更喜歡哪一部,因為都是我的小孩,我們今天看到其中兩個小孩。我也很喜歡我早期的一些配樂,有些配樂可能因為電影票房慘敗而鮮少聽聞,但我還是很喜歡其中的音樂,它們都難得要命,因為每當電影找上門,你根本不知道從何下手,你只有幾週時間,有時只有兩、三週,卻要創作大量的音樂,每次都很艱難。我剛才提到的那個劇本非常難,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但是做《侏羅紀世界:重生》也很難,因為要在短短幾週內完成大量的音樂,必須創作近兩小時的管弦樂,還要指揮、錄音。你必須快速創作,我認為這是作曲家必須學習的技能。我們就像是戰爭突擊隊員,行動迅速、直奔主題,否則就會被解僱,就這麼簡單,所以你必須迅速找到靈感。

 

這是一份看起來很簡單、卻很辛苦的工作,我真希望當初選擇它時就知道這一點。我當時不知道它實際上有多難,因為你必須犧牲很多東西。如果你想準時交付,而且一年不只創作一部電影,有時候我一年創作十部作品,你可以想像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時間陪伴家人,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或是在錄音室錄音。但是這的確是一份充滿熱情的工作,沒有熱情,你做不到。這就如同我的音樂家朋友們,他們演奏樂器,去樂團排練,回來練習,然後再去樂團,永不停歇。很遺憾,一切都很艱難。

 

但是當您看到那些偉大作曲家的配樂作品,比如亞歷克斯諾斯、伯納德赫曼、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或約翰威廉斯,看到他們每年創作多少部電影配樂,你會覺得不可思議。那麼多電影!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跟他們比起來簡直不夠努力。他們真的非常厲害,思維敏捷、反應迅速,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他們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Q:請問您怎麼看待「參考音樂」?有些導演跟剪輯師會在定剪前放參考音樂,這會幫助您思考,還是阻礙您思考?您會丟棄參考音樂,還是您會借力使力?

 

亞歷山大戴斯培:當我看影片時,首先要求的就是完全沒有音樂,因為當你觀看帶有音樂的畫面時,你的大腦已經沉浸在你聽過的音樂中。所以我盡量不看有音樂的影片,這樣我才能愉快地討論音樂,最終也許我會聽聽參考配樂,但是參考音樂真的會扼殺我的想像力。參考音樂在美學上可以起到指導作用,無論是小型樂隊或大型管弦樂隊,都能提供節奏和能量方面的參考,但我盡量不去聽。或許它太優秀,讓我望而卻步,例如約翰威廉斯的作品;或許風格與我的美感相去甚遠,所以最好還是不要聽。但是,我理解在電影製作過程中,尤其是在剪輯室裡,有時需要音樂賦予影片能量、節奏和動力。當你將製作中的作品展示給製片或觀眾時,音樂也能幫助電影感覺更快、更有力量、更動人。我理解這一點,但我盡量不被其影響。而且我寫作的時候,完全不聽音樂。

 

Q:《色,戒》裡的〈王佳芝主題曲〉,在具體技術上您是如何跟李安導演建築出這首歌呢?李安導演有給您任何音樂上、歷史上的圖像或參考資料嗎?還是完全由您先提出喜歡的旋律,您們再慢慢一起討論?這首歌以很多不同的樣貌出現在電影中,我想應該是一段很重要的旋律。

 

亞歷山大戴斯培:李安唯一希望我聆聽的曲子是電影裡的一首布拉姆斯的鋼琴間奏曲(Intermezzo)。我一直跟李安說:「但是我不是布拉姆斯,那是一百年前的作品,我寫不出布拉姆斯那樣的曲子。」於是我開始尋找其他的靈感。湯唯的角色有一種自由奔放的氣質,非常大膽、自由,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很現代。如果我沒記錯,當時我在飯店房間裡,彈著我的鋼琴,找到這兩個音符(亞歷山大哼唱旋律)。這是我先找到的曲調,然後試著去找到音樂,並找到其中的荒誕感,因為這部電影是關於一段不可能的愛情,以及因為戰爭帶來的種種苦難,讓這兩個相愛的人無法在一起的荒誕境況。我以此旋律為基礎,建構之後的所有部分,當然花了一點時間,因為除了王佳芝主題曲,還有更多音樂需要尋找。但是在創作之初,除了這兩個音符之外,我沒有其他參考。

 

【結語】

我給大家的鼓勵是去拍好電影吧。我們需要好故事和好電影,去做美好的事,這正是我們所有人想要的,對嗎?美好的藝術讓人類變得更好,而不是更糟。繼續做美好的事,讓愛與共感在人們心中不斷滋長。因為如果我們停止創作藝術和美好的事物,一切都會變得醜陋,人們就會開始互相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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