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金馬影展 │ 司法影展 高雄場:《安妮要自由》司法講堂 文字全紀錄
2022-12-07

時間:20221127日(日)《安妮要自由》

地點:高雄市電影館

與談人:

高雄高等行政法院法官|林韋岑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選片人|鍾佩樺

文字紀錄:陳宏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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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佩樺:今天是一個很榮幸的場合,我們大家一起看片,好像跟影片中的團體為了自己關注的目標齊聚一堂,然後共同激盪討論蠻類似的。今天這部片,明顯可以看到主題跟女性身體自主及生育自主的議題有關。這樣的議題在這一兩年來,雖然在片中看起來好像是過去的歷史,但今年美國六月底,大法官推翻羅訴韋德案,也掀起很多女性身體權的討論。

如果大家記憶猶新的話,連台灣在2019年公投案之前,也有一些比較保守的宗教團體,當初提出兩個草案,希望限縮女性終止懷孕的期限。甚至提出要強制規範女性,在決定終止懷孕前,要有幾天的思考期。還好當時有很多婦女團體,跟他們進行許多辯論,後來中選會在社會討論之後,決定不把這些草案納入當初要共同討論的題目之中。可是光是看到有團體提出這樣的草案,而且就是在三年前,我們可以想到對於女性想追求身體自主,其實直到現在都還是面臨很多惡意。也許我們看到的過程並不是純粹過去的歷史,它一直還是在我們現代生活之中發酵。

 

除了身體自主議題外,這個影片很難得的是看到更大的女性主義發展變化。這不只講到要終止懷孕的女性意志,在很多戲劇安排之中,你看到安妮一開始比較對政治漠不關心,她覺得這件事跟她沒有關係,她只想全心把母職與妻職擔任好。但最後因為自己的身體經驗,包括好友的逝去,逐漸產生憤怒。這個憤怒也就是一種覺察,去促進她投入團體的倡議與行動。

這部片的英文片名其實叫做《Angry Annie》,也就是生氣的安妮。在女性主義的討論之中,這個憤怒跟生氣一直以來都是很重要的覺察開始。起先在女性刻板印象中,會覺得女性不應該憤怒,因為我們被賦予順從的刻板形象。但正因為這樣的憤怒,會促成你去對男性霸權的社會結構提出不滿,進而發生行動。女性主義有一個很著名的法國導演叫安妮華達,她曾在電影裡提出「我曾經想要當一個快樂的女性主義者,但無奈我總是在生氣」。那為什麼總是生氣?這就反應長久以來父權的架構,展現許多兩性間不平等的現象。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憤怒,是推進你產生行動的重要原動力。

 

講到女性主義,不知道現場有沒有對女性主義的流變比較熟悉的朋友,可能會意識到這部影片發生在1974年的法國,這時剛好也正在發生第二波的女性主義運動。在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中,人工流產合法化,正是激發了第二波女性主義、是她們希望促成的目標,這部片中就展現了當時的這個時代背景。如果我們去回溯第二波女性主義的崛起,其實它最早的濫觴是一位很知名的女性主義者,西門波娃。她早在1949年就出版了著作《第二性》,在書中提出女性被賦予生育角色和生產勞動的挑戰,她覺得我們應該要重新省思,這是不是女性必須要完成的義務,也點燃了女性主義運動,對於女性身體自主的追求,挑戰長久以來對於母職或妻職的既定期待。

波娃後來在1971年起草了一份宣言,叫做「343女性聯合宣言」。這個宣言有個別稱,叫做「343蕩婦宣言」,很明白地直指出這個挑戰的意味。這個宣言是由343位法國知名女性共同簽署,她們在這宣言中透過承認自己曾進行過人工流產,來倡議人工流產合法化,跟避孕一樣,對女性都同等重要。連署者包含許多知名影像創作者及演員,包括安妮華達導演,和法國女星凱薩琳丹妮芙。另外一位就是我們在片中有看到一段在電視上面播放,那是真實的檔案影像,發言很精彩的那位女性叫黛芬賽麗格,她是法國非常知名的女演員,女性影展前幾年有放過以她為主題的紀錄片。她本身是雷奈導演《去年在馬倫巴》還有《穆里愛》的女主角。還有另一部,也是很重要的女性主義作品香妲艾克曼的《珍妮德爾曼》,她也是這部片的主演,然後她自己也是導演,是法國婦女運動重要的代表人物。這部片能把這段珍貴的發言影像放進去,我覺得是個很精采的調度跟安排。

剛剛提到的343宣言,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大家寫成一段文字,然後在報紙上公開發表。但是大家不要忘記,那時法國的墮胎並沒有除罪化,她們其實冒著會被判刑的風險做這個行動。法國當時引發熱議的判例還蠻多的,包括40年代曾有幫女性執行人工流產的人,被送上斷頭台,被判到死刑。1972年,在這個宣言公開之後,也有一位因為性侵而懷孕的少女,她的媽媽還有另外三位比較年長的女性幫助她執行人工流產,但最後這四位全部都被判刑。所以一直到這個宣言公諸於世時,在法國社會上一直都還是有類似的判例在發生。

這個343聯合宣言掀起社會的熱議後,隔年有另外一份由331位醫生支持女性生育自主權的宣言,進而促成我們看到最後1974年合法化的法案成立。其實這部影片用很多戲劇的方式,將法國逐漸走向墮胎除罪化,還有女性主義進步的過程,以戲劇的方式去呈現。在這當中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有許多安妮騎腳踏車的畫面,從一開始她只是在黑夜裡趕著去書店集會,並且尋求幫助。她在騎車時就可以看到後面還有類似砂石車,好像就要撞過來,她非常緊張。但是到後面你會發現,她騎單車時愈來愈輕鬆自在,甚至最後她搭上了火車,好像這個交通的路程也顯現了女性自主逐漸走向自主、人格自覺的道路。我覺得這是導演在影像安排上的精彩巧思,幽微地將安妮的成長之路,還有法國女性主義之路,從黑暗走到比較光明的道路,用這個方式顯像出來。這是我小小的觀察。

 

不曉得觀眾朋友知不知道之前有一部以墮胎為主題的電影叫做《正發生》。《正發生》裡面的背景其實是1963年,所以是在《安妮要自由》之前,在女性會被判刑的年代所發生的故事。如果觀眾有興趣的話,可以找這部影片來看,做為兩部影片的對照。只是跟《正發生》比較不一樣的是,《正發生》是著重在一位女性單一的經驗;但《安妮要自由》這部影片放入非常多不同女性的身體經驗。以往我們想到終止懷孕、人工流產,可能心中會有刻版印象,會覺得是年紀比較小或是性暴力的受害者等等。但在這片中,不管是集會或手術台上,你會聽到不同女性去述說為什麼要做這種決定。我覺得這非常符合女性主義精神,因為女性主義就是長期在強調複數的經驗、複數的敘事、複數的歷史。當我們講出「女性」二字的時候,其實你的女性不是我的女性,就是我們也有很多不同的生命經驗,是值得大家聚在一起時,共同藉由言說來彼此激盪,達成聯盟、結盟,推進一個更好的未來。所以在這部影片中,我看到她們各自述說故事的時候,我相當感動,這提醒我們,會去選擇人工流產終止懷孕,並不是只有一個單一的面相。其實大家都是不同背景,也有很多不同階級、不同文化的女性,都可能會必須要做出這樣的抉擇。

除了身體自主的部份,我還有一個想提出,在這些戲劇細節之中,其實好像也藏了一些對於男性霸權的小小反動。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安妮丈夫回家後,要分發禮物給全家,但他選擇給妻子的禮物竟然是一個咖啡壺。這背後隱藏的概念是,你做為一個妻子或母親,你就是要煮咖啡給全家喝,所以我送你工具讓你可以便於為大家服務。這讓我想到,這幾年我們討論到母親節禮物,以前會想送吸塵器、掃地機器人,當然是體貼的出發點;但同時好像隱含著母親在家務勞動上的責任。這部電影很聰明的是,這個咖啡壺被帶去女性團體,成為支持女性團體的一個工具。在這樣的表現之中,隱藏了對於「女性是否應該對家務有義務」,以及對於男性主宰的結構,提出了小小的反對。

 

最後我想要提到對片中的另一個觀察,是在片尾時,可以看到男性醫師與幾位女性成員在討論什麼才是政治。很多時候我們可能會講說,政治就是要把這些議題拿到公領域,要拿著麥克風在舞台上面呼籲,才能引起更大的漣漪,促成你的行動。但在片中,藉由女性成員的討論,會發現其實有時候溫柔也可以是政治的,你對於身體的覺察也可以是政治的。這東西也呼應到70年代的女性主義,其中的一個訴求就是「個人就是政治」。你的身體也可以是革命的起點,身體也可以是政治的空間場域。我覺得這部片在很多這樣的小細節中,提出很多女性主義的反思,這是我看完影片之後小小的感想。

 

在我們進行開放提問之前,我很好奇韋岑法官看了之後,是否有什麼想要跟大家分享的呢?

 

林韋岑:非常謝謝佩樺細膩又深入的分析,從片中的背景、運鏡,還有一些小細節都很深入地幫我們介紹。我們通常不會說墮胎一定要跟女性主義連上關係,因為我覺得做為一個人,不管是男性或女性,對於身體的控制權,這是做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所以我覺得這個議題,不用很狹隘地侷限在女性主義者,說一定是女性主義者才會想墮胎。這部電影看完我有個很深的感觸:墮胎真的只限於墮胎,或是用人工流產嗎?電影裡面講得非常清楚,告訴我們為什麼會有墮胎,其實是大家在親密行為之後,你先生沒有避孕。每一個想做人工流產的女性,內心其實有很多糾葛,不會很快就想說要拿掉孩子。

我們從影片運鏡,還有細膩的描述刻劃,發現每個女生在要不要、怎麼做,她會想很多,會不會影響將來再次懷孕?這個問題會牽涉整個脈絡,為什麼會想要人工流產,是因為你前面的行為,因為男生沒有做好避孕明明兩個人都在享受親密行為的時候,為什麼只有女生要面對最後這個結果。裡面也講到,最基本的就是性教育。我還記得老一輩的人,她媽媽以前告訴她說絕對不可以跟男生睡覺,所以她在火車上都不敢睡覺,因為旁邊就坐了一個男生。以前的人觀念是這樣的話,可以想見說她對於自己的身體,還有一整套流程都不知道。如果你無知,怎麼會選擇?

 

今天墮胎的議題,我們常講Pro-LifePro-Choice,你是為了未出生的生命在選擇,或者是說為了婦女身體的自主權。我覺得這問題要回到「生命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們民法有規定「人的權利是始於出生,終於死亡」。在醫學上其實未出生、自然流產的比例高達20%,也就是你懷孕之後,有五分之一以上的小朋友,會在出生之前終止生命。這個問題回到說,你是為了保護生命,你是個潛在的新生命(Potential Life)還是尚未出生的人類(Unborn Human being)?這個觀點在於,醫學上從什麼時候證明生命的開始。宗教的說法是,天主教認為胚胎一受孕之後,生命就開始了。可是醫學上是不是呢?我們目前的法律是說,胎兒還不能獨立於母體之外生活的期間,不算是有生命,這個規定在優生保健法的施行細則,所以是24週以內。24週以後,胎兒才有在母體外獨立存活的可能性,這個週數多寡,在世界各國可能隨著醫學的進步而有往前。像日本的母體保護法,以前叫優生保護法,是22週。美國各州,可以看到最近的爭議,是不是要降低成15週或多少週,這都有爭議。總之胎兒目前在醫學上,不是採「一受孕就有獨立生存的能力」,而是採「它可不可以獨立生活於母體之外」。台灣目前是24週,所以在24週以前,我們的優生保健法是承認在某些條件情形下,你可以做人工流產。

 

鍾佩樺:這個24週是司法院或相關立法機構,採納醫療相關專業訂立出來的嗎?

 

林韋岑:是的,我想是這樣的。

 

鍾佩樺:我想要追問,剛剛法官提到有限制、有條件的去執行人工流產。不知道條件上是怎麼去限制?

 

林韋岑:刑法裡面§288§292,我國還是有墮胎罪的。墮胎就是你用藥物、手術或很古老的方式終止懷孕,讓嬰兒排出母體的方法。以前這樣是有罪的,這個刑法訂定在1935年,民國24年的時候。後來時空與時俱進,1984年訂定優生保健法,在1985年一月一號實施之後,等於用一個特別法的形式去停止刑法的墮胎罪,停止它的執行效力。所以它承認懷孕婦女在某些情況可以墮胎,比如受到性侵、非自願的懷孕情形,或是嬰兒經過檢驗出有遺傳基因的疾病,或嬰兒有某些情形危害母體的健康。它的第六款最有爭議,在第九條第一項第六款就說,懷孕的婦女可以因為心理健康,如果她繼續懷孕跟生產,會對母體造成心理健康或家庭因素的影響,她有權在經配偶同意之下實施人工流產。這條也是最常爭議的,為什麼要經過配偶同意?

 

鍾佩樺:如果是單身的未婚女性,就等於完全不適用於這條規定,她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終止懷孕的嗎?這是合法的嗎?

 

林韋岑:目前只有未婚的未成年(有限制),所以如果你未婚又已成年應該是沒有這條的限制。

 

鍾佩樺:那法官剛剛提到的優生保健法,這幾年好像有關於優生保健法修法的草案訂定,可以分享一下嗎?

 

林韋岑:最主要是因為「優生保健」這個詞有點像以前納粹時代,好像是有不優生的、不適合生存的,我們好像要去排除它。基本上在名稱上就有一點疑慮,所以要修成「生育保健法」。像日本以前也叫做優生保護法,後來修成母體保護法,是一樣的道理。這其實源自於CEDAW,《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

 

鍾佩樺:台灣有在遵守《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所以其實大家對於女性決定自己身體,還有對於母體的自主,都還是有希望這方面能夠進步的意識,存在於台灣的司法系統之中。

 

林韋岑:是,我想一直都有,而且我們已經透過國內法化、施行法的形式引到國內。所以雖然我們不是聯合國會員國,我們一樣可以遵從世界人權的趨勢。

 

鍾佩樺:感謝法官的補充。現場觀眾朋友有任何問題或感想的嗎?我們今天在這邊可以一起對話。

 

觀眾提問:謝謝兩位,剖析得很清楚。我大概幾個月前看過《正發生》,整個過程真的不寒而慄,覺得女性怎麼會這麼可憐,得要暗暗地自己來,你無處發聲,連周邊最親密的人都不敢說。然後一個人就自行施行手術,我覺得是很恐怖的經歷。今天看到這部片不一樣,是團體組織,像女主角所言的溫暖與柔軟,這是在醫院得不到的。我想請教法官,您看這個過程,您會完全支持不是護理人員的女性,透過婦產科醫師教你怎麼做,然後就在自己的房間執行手術嗎?這點我是有點質疑。畢竟護理人員是很專業的,而且你在醫院比較安全。畢竟這種手術也不知道會不會產生後遺症或突然大失血,您覺得對於執行這樣的醫療行為合法嗎?我對於片中男醫生有質疑,甚至不敢輕易去放手,我覺得是合理的。然後到現在這個法怎麼立,對於什麼樣的醫事人員可以執行,我也很好奇想知道。最後他們不是一群人穿起白色的,感覺上他們已經被合法化了,是嗎?

 

鍾佩樺:看起來安妮應該是決定了要成為護理人員。因為在既定的法案制度下,要由護理人員或醫師去執行,所以她決定成為護理人員,應該是這樣子的。

 

觀眾:所以如果沒有經過護理的專業訓練,或是沒有念過幾年相關訓練,他們原先所想的自己來,那真的有通過嗎?

 

鍾佩樺:我們先從台灣要執行人工流產的手術,比如說要婦產科醫師才能執行嗎?先討論這方面的法律規定。

 

林韋岑:如果涉及醫療行為的話,還是要在醫事裡面執行,比較保障婦女的安全,畢竟我們之所以要引進優生保健法,並修得更好,剛有說到,是為了符合《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的要求。那個公約裡面提到要消除婦女一切就醫障礙,這個在台灣健保制度非常方便的情況,有一些要經過醫生判斷,健保才會給付。那墮胎若不涉及其他治療的話,是要自費的,但你還是要在合格的醫事院所來執行,這樣才能符合公約保障。


觀眾:那法國呢?像他們自己提出來說,要私底下自己透過訓練自己來,自己選私密場所來執行,這個真的可以通過嗎?

 

鍾佩樺:據我所知應該是與台灣的情形類似,你還是必須要在合格的醫療院所執行手術。在片中會有這樣的討論,應該是在一個從非法要轉換成合法的情況之下,因為長期以來都有這樣的女性團體去執行,她們可能會思考說,是不是有醫療權利的問題。我想這片子之中也有提出,如果現在已經合法,那就交由合法合格的醫療人員執行。接下來要做的,也許就是去監督在醫院裡,是否可以有更溫柔的方式去執行。

 

觀眾:我覺得兩者是可以同時的。譬如說組織的人可以派人輪流去醫院做這些支持。這個行為在醫院也是比較安全的。

 

鍾佩樺:是,我相信現行的情況之下也是如此,只是大家會有很多討論是這個冷冰冰的醫院,不只是人工流產,比如説生產,我們都會覺得是個很冰冷的經驗。如何將接受醫療的經驗更優化,也許是我們接下來可以跟醫生、院所去討論的方向。但我想以法律而言,還是要有醫師執照才可以執行這樣的手術。

 

觀眾:而且安妮跟她先生在母職的任務上,幾乎是要被取代了。我覺得這個部份也是值得討論。

 

鍾佩樺:是,我覺得家內的勞務分工,也許會回歸到你跟伴侶之間的討論。我們在片中看到的是,也許我的伴侶在我去學習成為一個護理人員的過程中,或是我去參加這個團體時,他願意跟我一起分工執行這些家務或是親職,就是雙親的職務。

 

觀眾:她後來也有訓練她小孩,後來小男生也有開始做事了。但是我在想她跟先生起爭執的那段,幾乎好像是她要先生完全接受,她執行任務的時候,家庭她可以放在第二。這點我覺得可能會有很多家庭糾紛,我感覺啦。

 

鍾佩樺:可能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處境。我相信有大部分人在一個關係之中,不管是男性女性,都可能會對這樣的討論都蠻有感的,感謝這位朋友分享。

觀眾提問:想請問法官。在目前台灣關於合法墮胎,要合法化的條件是怎樣?像有的人生了很多孩子,她必須要墮胎。我記得我的伯母、我的媽媽她們以前都生了十幾個。據我了解,我小時候的她們有去墮胎,那時候應該是違法的。這種情況有很多很多,我想目前台灣的墮胎相關法例規章,很多女性都應該要知道。

 

林韋岑:剛剛我有說過,台灣的墮胎在1935年也就是民國24年訂的刑法中是禁止的。墮胎罪在刑法§288§292這邊,不管是墮胎或是加工墮胎,比如說由非法的地下組織,這些密醫或醫生幫助墮胎的行為,在以前都算是犯罪。直到1984年訂了優生保健法,施行好像是1985年,民國74年一月一號開始施行。這部等於像特別法一樣,停掉之前的效力。我們跟日本一模一樣,日本的舊刑法也是有墮胎罪,後來用優生保護法,後來改名母體保護法去凍結原來的刑法。其實世界各國大概三分之二以上的國家,都是採行有條件地承認某部份的墮胎合法化。在危急婦女母體安全的話,我們還是偏重保護母體的安全。或是因為一些篩檢重大遺傳的疾病,其實也是為了小孩好,如果他生下來,因為遺傳疾病在社會上活得很辛苦。還有婦女被性侵、非自願懷孕、受性暴力對待,這些都可以不用經過配偶或是法定代理人同意,都是可以墮胎的原因。

像您剛剛說的,如果因為懷孕後個人經濟或心理上覺得不能生,電影裡面很多人也一樣,有人已經生了五個了,先生不讓她生。或是有一個老師,她很愛她先生,可是先生回來以後,她本來很高興要生,結果先生不要讓她生。這種個人懷孕之後,因為心理、家裡因素,我們在優生保健法第九條第一項的第六款,因為繼續懷孕或生產會影響心理健康,可以決定終止懷孕,就是所謂的合法化墮胎。但如果你已婚,就需要經過配偶同意,如果是未婚的未成年人,則要經過法定代理人同意。

 

鍾佩樺:就我所知有很多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可以自己決定終止懷孕嗎?在有配偶的情況下,她依然需要配偶同意才可以終止懷孕嗎?

 

林韋岑:這就牽涉到在婚姻關係中,法律理論上來講是可以,只要(親密行為)沒有經過你同意,不管有沒有婚姻關係,理論上可以成立為性暴力,但這就要依個案去決定。如果真的有這種情形,我想會先依你是否確實受到性暴力去判別原因之後,再看看你要不要終止懷孕。

 

鍾佩樺:所以在法律比較廣泛的限制跟規範之下,其實還是要依照個案去做不同的討論?

 

林韋岑:是,每個案子背景、原因、事實都不同,法律的規定要看具體個案適用或去解釋,會比較符合這個個案的情形。

 

鍾佩樺:我很希望把具有歧視疑慮的「優生保健法」轉化為「生育保健法」的修法過程中,希望可以更加注意母體,或女性對於身體自主權利的自覺。希望我們可以往這個方向走。像剛剛法官提到的Pro-Choice,在美國不停地有相關討論。但有時候,你仔細思考所謂的Pro-Choice也不是那麼精準。因為許多時候,也許其實是沒有其他選擇的,比如說像片中的這些角色,雖然說她去做墮胎的手術是自己的決定,可是每個女性有她自己的故事,她甚至得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之下,必須決定終止懷孕。我覺得我們藉由故事、電影意識到不同的女性擁有自主人格,她們的故事是什麼,去提醒我們很多時候在通則之下,也是有很多不同的個案情況。希望我們之後的法律可以在修法過程中,將這些東西納入考量。

 

林韋岑:是的,一起期待、一起努力。

 

鍾佩樺: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的對話必須在這邊先告一段落,再次感謝韋岑法官為我們做法律知識的補充,帶給大家非常專業的觀點。謝謝大家觀賞這場放映,那我們這場座談就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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