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金馬影展 │ 司法影展 高雄場:《九槍》司法講堂 文字全紀錄
2022-12-07

時間:2022年11月27日(日)《九槍》

地點:高雄市電影館

與談人:

臺灣高雄地方法院法官|莊珮君

導演|蔡崇隆

文字記錄:張少妤

0601電子報Bar蔡崇隆:我簡單講幾句話,再讓法官來分享。不過在講話之前,我想先介紹團隊裡重要的三個夥伴,一位是我的太太、也是製片—金紅,她今天也有來到現場。還有這部電影中擔任阮國非旁白的陳俊尊,然後是片尾曲的主唱賴學靜。我們在首映時,主創團隊都有北上看片,但他們兩位平常都在工業區上班,時間沒那麼多,所以他們可能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完整的片子。大家看片時應該也能感覺到他們是作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為阮國非已經過世了,他們就有點像他的代言人一樣。阮國非旁白的來源是他生前的臉書,而片尾曲歌詞中的一部分是摘自片裡他所講的話,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我們的粉專上也有完整歌詞。

 

對我來講,這部片的音樂某種程度上也是獨立的創作。我的音樂夥伴史旻玠其實不太喜歡講「配樂」,他覺得這樣講好像影片是主角、音樂是配角,因為對他來說音樂就是音樂。他對這個題材有感覺,做了很多研究後,完成了《九槍》的音樂和片尾曲,這都是一個全新的創作。也很難得學靜是個愛唱歌的年輕人,透過合作,才會有片尾曲的產生,我們也都很驚訝會入圍金馬獎最佳原創歌曲。

 

這邊順便抱怨一下,歌詞來源就是阮國非,當時公布入圍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後,就有人在討論「阮國非已經過世了,電影歌曲的創作人怎麼會是已經過世的人,那李白、杜甫是不是也可以變成提名對象?」那時候感覺又好氣又好笑,我都說阮國非如果有選擇、他不會為了想入圍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而遇上這件事。金馬獎還很貼心地給了入圍證書,我還在想要怎麼給他家人。

 

我覺得台灣人有時候就是很簡單地在看待這種事情,會覺得「他入圍了金馬獎卻已經死了,那是不是其他人也可以?」。但回到整個事情的脈絡,這其實是個悲劇,阮國非根本沒有要寫這個歌詞,只是被我們沿用而已,怎麼會去討論其他古人是不是也可以?這是不是有點太超過了?

 

講這個有點題外話,但我會覺得台灣人多少有點看事情以自己為中心、比較不會想太多脈絡的事情。看片本身大家應該都已經有點感覺了,我覺得這部片你們應該不會想看第二次,但我覺得這是比較有感覺的台灣人應該要看的一部紀錄片。目前網路上的批評會覺得為什麼要把這樣的案件拿出來講,都已經五年了,好像在揭露當事人的傷疤。可是我要提醒批評的人,你說「揭露當事人的傷疤」,是誰的傷疤?目前的批評者講的是警察的傷疤。

 

我一再強調,這件事不是針對開槍的員警而已,我從頭到尾沒有針對他批評,如果你們有將片子整個看完應該也能發現我不是針對他,我沒有必要花五年來針對一個基層警察。如果你們看過《島國殺人紀事》的話,會知道我如果要在這部片中修理他是很容易的,但我不想像追殺司法人員那樣去追殺他,因為沒有必要。但目前批評者沒有看到這一塊,好像討論五年前的案件就是在針對這個警察,但事實上不是這樣。

 

我在金馬獎頒獎典禮時是交由金紅、佩禪和阮國非妹妹發表感言,我其實也有提到我沉默抗議的理由,是為了反映東南亞移工在台灣沒有話語權的這件事,所以我也在一個很重要的典禮上放棄我的話語權來感受那個狀況,而目前遇到的批評也讓我有這種感覺。因為我們的片子處理了這件事,批評的人就覺得好像對警察很不公平,但移工的話語權在哪?沒有人幫移工講話,可以去看網路批評就知道,沒有人去討論「為什麼不能討論移工的事情」,那不就是沒有話語權嗎?大家基本上都是比較包容地去理解警察朋友們的抱怨,也不會想跟他們對嗆。但移工沒有話語權就是一個事實,這正好驗證了這件事情。

 

只要討論這件事就是不夠中立、不夠客觀?如果今天都是從警察的角度出發討論案件,那叫中立嗎?如果你要求我要維持中立,那你也要維持中立呀。這是另一個我覺得很諷刺的地方,批評者要人家中立,那自己也要中立嘛。為什麼我就會比較中立?我不想在網路上做無謂的論戰,我都是講重點而已。旁觀的朋友們,我想你們會有你們的看法,就像這個片子,雖然我也是有觀點的,但我是提出影像證據來支持我的觀點,我其實也沒有一定要說服你們,基本上我的態度就是這樣。一部好的作品,大概看完後就能知道導演的觀點,如果需要講一大堆才能讓觀眾了解我的觀點,那就是一部失敗的作品。我先講到這邊,等等如果有什麼問題也歡迎提問,今天製片也有來,所以如果對越南家屬有關的問題也都可以問,那我們接下來請法官發言,謝謝。

 

莊珮君:大家好,我是高雄地院的法官莊珮君,很高興今天能參與這場座談。一開始我想先請問各位,看完影片後印象最深刻的是不是就是密錄器的影像?因為我們在日常中很少能接觸到這麼完整的密錄器影像。當然身為法官,我還是先還原一下當時密錄器沒有錄到的部分。當天那個陳警員是單警執勤,他還有帶著一個民防人員,他到場的時候並沒有馬上開始錄影。阮國非其實在前面有攻擊民防人員,所以他們有先用甩棍和辣椒水去制止,但沒有效果,後來才決定要開槍,所以就有大家看到後面的那段影像。

 

那這整個過程中,會涉及到警械使用條例和比例原則的問題。警械使用條例是指說阮國非在當時那個情況下,被警察視為一個拒捕的人,所以警察是可以使用槍械的。可是在使用槍械的過程中,並不是毫無限制,應該要在急迫的時候才能夠合理使用槍械,而且不能超過必要的程度。所以說當下就要審視他的行為是不是符合比例原則,那比例原則其實有三大點:第一點是適合性原則,當下情況其實很急迫,那陳警員使用警械確實可以達到逮捕的目的,這是可以的。但我們還要兼顧他有沒有符合必要性原則和利益相當原則,這個陳警員在12秒內近距離連開了九槍、導致一條生命的死亡,他只是要達成一個逮捕的行政目的,卻造成了死亡的結果,其實這是不相當的。就算有需要開槍好了,有需要開到九槍嗎?這也不符合比例原則的必要性原則與利益相當原則。所以大家就會看到影片裡面,法院判決的過失致死罪是成立的,我想這個大家都沒有疑問。

 

那站在替警察說話的觀點來看,當時這個警員很年輕,他才22歲,從警專畢業沒多久,值勤可能只有一年、十個月的時間,可能也沒有幾次單警值勤的經驗。忽然發生這種突發事件,他很緊張、很慌亂,大家或許也可以理解他會用槍。但是有需要開到九槍嗎?尤其是大家可以看到阮國非已經在流血了,他還是一直持續開槍。對此,導演在影片中曾經訪問到資深警員,他講過一段話:「在靶場練習的時候,都只會看到靶紙上有洞,但卻不知道這些洞打在人體上到底會造成什麼結果」。大家不要覺得這好像打電玩,射擊、射擊、射擊就變成無感。實際上這也反應出我們的警察教育可能很注重打靶訓練,但對於說開槍會造成怎麼樣的後果,及後續生命關懷的課程,是不是就比較沒有著重這一塊。所以我們可以思考看看,如果將來可以著重在這一塊,那這種事情是不是之後不會再發生,這是一個面向。

 

接下來,其實大家有看過影片都可以知道,阮國非在別人眼中是個非常孝順的兒子,跟姊妹感情也很好。他也很熱愛運動,又會彈吉他,在閒暇之餘也是會上臉書創作文字。像我覺得片尾那段「如果有一天,我在人生的路上跌倒了,媽媽請原諒我。」很感人,看得出來他是位熱愛音樂、運動,很有創造力的年輕人,我想大家都會很不捨他就這樣在27 歲生命就忽然截止。但是,我們不能否認有另外一種觀點—在不認識阮國非,也沒看過影片的人眼裡,阮國非他當時是全裸、吸毒、酒醉、攻擊民防人員、涉嫌竊盜、拒捕、孔武有力,他聽不懂警察的溝通,因為當時警察一直叫他:「停止、停止、停止」,但是阮國非好像也沒有回應,他是一個無法溝通的逃逸外勞。

 

那我在想,或許在陳警員眼中,或者剛剛大家看到在法院前高舉標語說:「支持警察大膽用槍」、「維護尊嚴」的這些人眼中,或許就是如此看待。這也反應出台灣社會中,有一部分的人對於移工的看法,他們可能覺得移工是比較陌生、跟我們生活無關的他者,就不願意去接近他們。

 

但事實上影片一開始就有提到,目前為止已經有 70 萬名的東南亞移工,用人口比例換算下來,大概每 35 個人,就會有一個人是在台灣的東南亞移工,所以其實佔人口很大的比例。大家要知道移工是來台灣做兩大類產業,一類是社福,另一類則是生產業。社福移工除了在機構裡面工作的,例如看護,會有勞基法的保障之外,在家庭的看護是完全沒有保障的。就像在影片中介紹,不讓他們放假,也不讓他們休息。

 

移工在生產業則是從事3D的工作,3D指的是「Difficult」、「Dangerous」、「Dirty」,也就是困難、危險、骯髒的工作。所以這裡面很容易產生工安的問題,其實剛才有講過,移工是我們台灣不可或缺的勞動力,照理說要給他們跟本國籍勞工一樣的保障。可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移工還是住在鐵皮屋裡,也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教育訓練,也沒有足夠的安全設施等等。所以其實他們很容易就會發生工安意外,那一旦發生職災之後,萬一移工不能勝任工作,又不想被遣返回母國,最後就只能走向失聯一途。另外一種情況是,因為移工都是背負高額仲介費用才能來到台灣工作,來台灣之後又發現薪水不如預期、工作條件太差,但我們的就業服務法規定移工不能自由轉換雇主,所以他們逼不得已也只能走向失聯一途。像影片中的阮國非也是如此。

 

我不知道為什麼社會上有一種刻板印象,會覺得移工是社會治安上的黑洞,其實調查結果並非如此,移工的犯罪率並沒有高於本國人士。但也可能是因為這樣的污名,才會導致警方在查緝的時候對於移工採取…我會稱之為「比較沒有那麼人道」的查緝方式。

 

這些都是值得去思考、檢討的事情,其實我覺得這些都是結構性的問題。如同《做工的人》原作者林立青所說,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的社會沒有提供給移工一個勤勞、誠實、努力的空間。除此之外,我覺得台灣人對待移工的冷漠、事不關己的不平等態度也是主因。

 

片中有人說:「台灣人大部份都是很友善的」,可是也有部份的人面對移工時會有一種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其實很病態。因為如果沒有移工撐起大部分台灣人不願意做的工作,那我們就不會有光鮮亮麗的生活。另外還有一位受刑移工,他提到「來到台灣之後,覺得自己是個奴隸」,他沒想到在現代社會上還會有奴隸存在。我不知道大家是什麼感覺,我是覺得很汗顏,我在想該是時候檢討我們看待移工的態度跟眼光了。

 

我覺得蔡導演他是用阮國非的死亡,去帶出許多移工死於非命的事實,那很不幸的是,在台灣死於非命好像成為一種日常。我覺得這個很諷刺,他們死亡的原因不是因為天災,也不是因為自然因素,大部分都是人禍。我相信在看完本片之後,大家應該都跟我一樣,會很希望我們的政府回應剛剛移工大遊行的訴求,讓他們可以免於仲介的剝削、擁有更好的勞動環境,並可以自由轉換雇主、享受勞基法的保障等等。但是這些還是理想,也有點遙遠。我想我們可以做到的是,至少在走出電影院之後,在心裡還懷抱震撼跟感動之餘,能開始督促自己跟周遭的親友用更平等、人道的態度去對待周遭的移工。我想這也是身為文明社會的一員應該做到的事情。

 

蔡崇隆:謝謝法官的導讀,片子看得好熟,裡面有些受訪者講話的內容您都記得。我有一個點想要請教法官,因為九槍這個事件,基本上檢察官在司法上已經起訴業務過失致死,判刑六個月、緩刑三年,陳崇文現在可能都已經服刑完畢了。據我所知他現在應該是調到內勤,然後在南部服役。

 

雖然我的片子已經講過不是針對這個個案,如果有看影片應該看得出來,我其實想批判的目標是警務系統,對於警察養成這個制度,還有消防救護的部份。這也就是為什麼你們要看 30 分鐘的密錄器,分散在不同的片段裡面,而不是只有開了九槍的那一兩分鐘,為什麼要看那麼長?我是希望大家可以看到他開槍沒有錯,有法官剛剛提到的時機跟比例的問題,但是他本身年輕又經驗不足,代表他受到的訓練是不是很有問題?

 

他個人的訓練問題就算了,後面這些資深同事、主管、消防救護人員都來了,這些人都是菜鳥嗎?那 30 分鐘你們在做什麼呢?這不是一個系統、制度的問題嗎?這不是跟警察的養成和訓練部份很有關係嗎?救護的部份又是怎麼樣?這個部份在當時是被帶過的,因為沒有人看過後面是怎麼回事。讓大家比較難過的就是必須看那麼長、很痛苦,我希望大家真的看到九槍這件事情,時機跟比例的部份已經夠讓大家討論很多了,我基本上不太想討論,電影裡面也沒有做太多的討論,但是那 30 分鐘是希望大家也看到真的不是只有陳崇文個人的問題。

 

如果今天我們看到火災發生,不會所有人都在圍觀火災吧?如果是消防人員,應該會跑進去一起救火吧?但是今天大家是看著火災在那邊燒,這時候你還可以去怪第一個沒有進去救火的人嗎?其他人在做什麼呢?這個部份對我來說是有點希望批評在現場的人,你們在電影院看這件事,如果會覺得有點不安,或是「怎麼會這樣」時,要想想如果我們在現場的話,我們是不是就會不一樣呢?

 

因為我看這些人的反應,就好像我跟阮金紅、新住民或移工朋友在日常生活裡接觸到的台灣人反應是差不多的。基本上不會有人承認是歧視,但就是那個態度。我們對歐美的白人跟對他們是不一樣的。大家捫心自問。你們可能不會,但是自己感受看看周遭的人,甚至包括一些長輩。我相信今天來這邊的人大部份是同溫層,才會來看司法影展。12/3開始我們可能就要戴鋼盔了,因為是免費索票公益場,但這也是我們希望面對的挑戰,看了之後,對於影片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講沒關係。今天在這個場域裡面,如果是比較有感覺的人,就像我自己看的感覺是既熟悉又陌生,我可以理解那些人的反應。但在大社會裡,如果我們也是那種對移民和移工比較冷漠、漠視的人,我們就好像電影裡跟他們一起圍觀的人,我們也是第三層的人而已,我們也沒做什麼。就像法官剛剛說的「有點汗顏」一樣,因為我看到密錄器,坦白講我也覺得很汗顏,這個心情是一樣的。

 

再回到想要請教法官的問題,劉繼蔚律師有提到,他覺得法院針對這個事件還是做了一個比較寬容的判決,對於警察系統其實並沒有直接提到。我想一個是量刑的部份,一個是判決處罰的部份,並沒有提到說除了陳崇文個人行為之外,對於訓練、養成的部份是不是應該要改進?這幾點想請教法官的看法,因為這就跟法官還有法院有關了。

 

莊珮君:以判決書的主要起訴而言,我們是針對被告陳警員,所以主文宣判也只能針對陳警員犯了什麼罪,要科怎麼樣的刑來做一個判斷。那監察委員其實針對密錄器的那一段後續真的做過調查報告,大家也看得出來,他們漫不經心地拖延整個救護過程,這部分也是被糾正的,在現場四處撿彈殼這個也是被糾正的,然後其實警察一到現場,警車就應該要鎖起來。如果警車整個鎖住,車門都不要讓他打開,根本也不會有阮國非試圖要打開車門、把車子開走的事,這個也有被糾正。另外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應該把密錄器打開,而不是要開槍的時候才開密錄器,大家都只能看到後面那段,也不知道前面發生什麼事,這些部份監察院都有做調查並糾正。

 

蔡崇隆:對,這又會回到那個個案,可是我們個案就到這邊就好,因為我會希望各位朋友可以多談談個案之外的。我剛剛提到的劉繼蔚律師其實在批評判決的問題,好像對於警察有點輕輕放下。我想了解業務過失致死的量刑範圍到底是怎樣?劉律師他覺得還是有點太寬容、太包容警察。

 

莊珮君:過失致死罪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要跟大家解釋的是,因為業務過失致死罪現在廢除了。現在會直接判一個五年以下的過失致死罪。所以法定刑期可以到五年的。

 

蔡崇隆:所以他雖然有負起刑責,但其實法官是對警察很好的。

 

莊珮君:而且緩刑不用執行,只要緩刑期內三年都不要犯罪,過了之後就視同刑沒有宣告。

 

蔡崇隆:對啊,劉繼蔚律師有點在抱怨這件事,他們畢竟也和解了,所以其實也沒有希望判很重的刑責,但還是覺得有點判太輕了,或是說沒有點出後面制度性的問題,警察好像一直覺得自己沒錯。他覺得法院好像可以稍微做一點這種教育,但好像沒有判到這個點很可惜,我其實也很認同這個抱怨。

 

劉律師的意思可能是說,他覺得這樣判刑,可能長官會比較認知到這件事不只是對方的問題,我們自己也要檢討。但目前的量刑好像就沒有達到這個效果,太溫和了。順便也要跟大家講,這個片子本來就可以討論移工的東西,不是只能討論警察,他們也要有話語權,這跟紀錄片一開始的出發點有關。還有一個部分是我自己也是學法律的,對我來說已經是偵查中的案子我不會去評論,還沒有定讞我也不會去評論。但如果已經定讞、結案了,那我們還不能討論、還不能訴諸公評,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是我另一個疑問。那接下來看看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

 

觀眾提問:導演、法官好。我對紀錄片有個疑問,密錄器是可以拿來拍電影用的嗎?

 

蔡崇隆:太好了,剛好法官在,因為這個問題不斷地被提出。因為有人會問我說密錄器的來源是誰?這個我不能說,這是紀錄片或是紀錄報導的倫理。如果有事的話就是我自己負責。另一個是使用的倫理問題,像這種偷拍、偷錄的東西本來就有倫理的問題。這也不是偷錄啦,等於是引用某種可能是來源不明的影片。然後今天要討論的不是出自倫理,而是出自關於著作權的法律問題,有人會覺得這個有別人的著作權,你怎麼可以拿來用。

 

你講的問題其實是有倫理跟法律的問題,我其實都有想過了。倫理的部份我會主張這是公共利益或司法人權,所以我才要這樣做,我不是無緣無故要這樣用別人的東西。侵權的部份,如果今天影片的所有權人要來告我的話,我會承擔。看他是用什麼罪告我,我就去承擔後果,就是侵權嘛。其實法官在這部份對法律的瞭解會比我更多,可能要請教法官這個會犯什麼罪?

 

莊珮君:不好意思,這部份我比較沒有研究。我贊同蔡導所說。

 

蔡崇隆:所以要看他們告什麼罪?因為我其實也不太能想像,因為這個著作權不論說是陳崇文的、或是竹北分局的都很奇怪。

 

莊珮君:對啊。應該不是。

 

蔡崇隆:然後這在法庭上公開了,它是一個公開審判的法庭證據,只是當時只放了幾分鐘,我現在放了半個小時,我把這裡當作一個法庭放給你們看了。然後台灣的憲法本來就保障司法審判是可以公開的,這是人民的司法人權之一。偵查中不可以公開,審判是可以公開的,我們可以聽到你是怎麼判的,這是公正的,我的邏輯大概是這樣。

 

莊珮君:而且我覺得主要使用的目的是基於公益啦。

 

蔡崇隆:如果今天我是要揭露陳崇文跟那些警察的隱私就不行了,但是他們做的這件事情不是隱私呀。

 

觀眾分享:這部影片讓我很沈重,因為看到不只是阮國非,還有其他移工在台灣的勞工困境。他們沒辦法得到很好的勞工環境而死於台灣,再加上很高昂的仲介費剝削,逼著他們在惡劣的環境下工作,我覺得選擇逃離原本的工作環境是必然的情形。但就如同法官所說,其實移工在台灣的犯罪率並不高,因為他們即使逃離了,還是想工作,因為他們積欠了這麼大的仲介費,必須賺錢去償還。所以也是呼應導演所說的結構性問題,這些被仲介的移工是不是可以透過政府對政府的方式,而不是再透過賺取高額暴利的仲介?最後我想感謝導演,拍了盧正案的片子,謝謝。

 

蔡崇隆:盧正案?你看過盧正案的片子?(觀眾:對)

 

蔡崇隆:謝謝。盧正案還要繼續努力。

 

觀眾提問:我對法官的闡述心有戚戚焉。我有個疑問,剛剛有觀眾問,這一段密錄器的影片能這樣公開嗎?尤其又在金馬獎這樣國際人士都能看得到的場合。事實上我也不確定現場觀眾有沒有警察跟家屬,我現在講真話,可能要帶安全帽。我實在無法忍受我們的警察真的沒有常識耶,居然開了九槍,或是他自己認為的五、六槍,就算打在屁股、背部,這些都會致人於死地的。

 

如果是怕他逃逸要制止,頂多打在腿,或是器官比較少的部位,這是常識呀。我覺得現場的資深警員那些人真的都不是人耶,就已經是瀕死的狀態,他們把他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是用腳去踩,真的是把他當肉塊而不是人耶。

 

我覺得阮國非真的是死得很冤枉,你看他還很年輕,生命力還很強,中了九槍還可以這樣動,我覺得這個是救得起來的。這些警員都要負責任,第一輛救護車居然只是救輕傷的民防員而不是救阮國非,我實在覺得太可笑了。然後我第二個疑問是,這些抗議的警察家屬,有沒有看到這段密錄片啊?有看到他們還好意思在那邊替警員申訴?都已經判緩刑、已經判夠輕了,都已經沒有什麼刑責了,怎麼好像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他完全沒有後悔,到現在還認為他是沒有罪的是嗎?那我們的警察教育真的要重來了。這種片子如果被國外的人看到,真的是會貽笑大方。我感覺我們的警察真的是很沒有人性。

 

蔡崇隆:像你講的沒有錯啦,但我要說,我就是愛台灣這個國家,所以我必須要做這個東西。我知道這會讓我們有點丟臉,可是這就是我們跟像是中國這樣的國家之間的距離。有一個例子講的很好,其實我們對待少數族群的態度,就會決定我們跟集權國家的距離。我很認同這句話。

 

所以你說會貽笑大方,可能會啦,但這沒有辦法。但是大家要小心一件事,看過片的人對陳崇文的個人行為自有公評,我相信你們自己會有自己的感覺。但他已經付出法律代價了,雖然那個代價就像我對法官講的,是有點輕,但不管怎麼說都已經結案了。如果我們一直追究他的話,他們也會覺得我們就是針對他,但我們的片子就不是針對你,坦白講你沒有那麼重要,是你後面的制度跟系統、脈絡有問題。

 

我覺得如果我要公開批判的話,就是警政系統、而不是陳崇文個人。至於各位觀眾,我會希望你們還是要記得整個制度、系統是有問題的,才會有陳崇文這樣的行為,還有周邊的人會有這樣的反應。這樣陳崇文跟他們家屬才不會一直覺得我們是針對他。因為這樣就變得有點太個案化了,五年來就是在糾結這件事,不要再糾結下去了。

 

大家再看廣一點吧,然後看我們在不同專業位置上,可以為這些移民工在台灣的合法權益跟人權努力,做一些什麼。然後多多關心你們身邊的移民工,好不好?不要因為語言不通就算了,現在有 Google 翻譯,沒那麼難啦。我們要幫什麼忙,是幫得起來的,是我們的心態問題。對,我主要就是想要訴求這個而已。

 

莊珮君:最後補充一下,其實高院上訴判決的理由,其實不是要否認犯罪。實際上再上訴的理由,是希望可以再判輕一點,我必須要說一下。輕重有時候是很主觀的。

 

蔡崇隆:這個一定每個人感受都不一樣,但反正這是一個悲劇,我們希望不要讓它再發生,這比較重要。這就已經發生了,人都死了。不要再有第二件阮國非事件了。這也是他妹妹跟他爸爸的期待,在透過金紅講了感言之後,她也沒有一直要怪這個警察,她也覺得台灣是一個比他們更民主的國家,也希望不要再發生這樣的悲劇,那是他們的期待。他們沒有要追殺陳崇文,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好嗎?

 

主持人:謝謝導演這個結語,非常強而有力。我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感謝導演跟法官,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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