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金馬影展 │ 導演講堂:是枝裕和 文字紀錄
2022-11-17

導演講堂:是枝裕和  導演講堂:是枝裕和

 

日期:20221117 /《嬰兒轉運站》映後

地點:台北信義威秀

講者:是枝裕和

主持人:塗翔文

口譯:張克柔

文字紀錄:陳家儀

攝影:林軒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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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翔文:非常謝謝是枝裕和導演今天來,他根本可說是金馬之友、台灣之友了,經常來參加金馬影展的活動。

 

是枝裕和:在疫情之下,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自由地在國境間移動,我很開心現在能帶著新作再次來到台灣和大家見面,也很高興看到金馬獎今年再度盛大舉辦。今天的講座時間可能不算長,但希望能好好跟大家共度這段時光,分享一些經驗。

 

塗翔文:我想台灣的觀眾跟金馬影展的觀眾都非常熟悉是枝裕和導演,所以我待會不會再講客套話,不再介紹他的豐功偉業和作品。今天前半段會針對《嬰兒轉運站》,我會請導演談談這次不一樣的拍攝經驗,後半段就交給現場觀眾提問,你們要問什麼都可以。

 

不免俗地,第一題要問導演:《嬰兒轉運站》講述的是嬰兒販賣議題,這個議題我相信全世界都有,台灣也有很多相關新聞,導演為什麼對這個題目有興趣?為什麼決定在韓國拍?

 

是枝裕和:我在2012年,也就是大約十年前開始對「棄嬰保護艙」感興趣,當時我為了拍攝《我的意外爸爸》,對日本的收養制度做了很多調查。《我的意外爸爸》是講述抱錯嬰兒的故事嘛,當時調查發現熊本縣有日本唯一的一個棄嬰保護艙制度,我就開始研究這個議題,想著未來有天要以此為題拍攝一部電影。後來去韓國參加釜山影展時,我有提到對這個議題很感興趣,今後會想拍成作品,韓國當地的人跟我說,韓國也有這樣的棄嬰問題,有好幾個育幼院架設保護艙,我也因此開始研究韓國的棄嬰議題,最終決定在韓國拍攝。

 

塗翔文:是枝裕和導演也是非常優秀的編劇,《嬰兒轉運站》把整個拍攝和製作拉到韓國,勢必從編劇階段就要對應內容成韓國背景,導演可以從編劇的角度聊聊田野調查和翻譯經驗嗎?

 

是枝裕和: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做劇本田調,在韓國請了韓文翻譯,調查了棄嬰問題的各種相關人士,像育幼院、在育幼院長大的孩子、曾從育幼院收養過棄嬰的夫婦,以及無法自己撫養小孩,坐落在教會二樓的一個「單親媽媽協會」裡共同撫養小孩的母親們,還有曾參與嬰兒人口販賣事件追緝的刑警。我特別觀察了他們的觀點,無論是對棄嬰問題抱持肯定或否定立場的人,我都做了詳細的調查。

 

塗翔文:那寫作的部分呢?我想導演應該是用日文寫作,你要如何確定翻譯?

 

是枝裕和:和我合作的翻譯日文跟韓文都很好,他跟我共事了十五年,從我在田調階段就進入劇組,所以他非常了解整個過程,劇本也是由他翻譯。他也詳細地跟我解釋了劇本從日文翻成韓文有哪些部分會因語言隔閡造成差異,我再針對那些問題修改劇本,我們有過好幾番這樣的修改討論。還有演員裴斗娜跟我要了一份日文劇本,她有一位日文很好的朋友,聽說她們倆把劇本一句一句地對照,確認內容在講什麼。裴斗娜跟我講說,日文劇本裡常有話沒說完的「…」,但這個沒辦法翻成韓文,所以韓文劇本裡並無「…」,裴斗娜問了我後面沒說完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她一句一句對白跟我確認,聽完我的解釋,她再提出韓文劇本的修改建議,我跟裴斗娜就這樣一句一句地把對白做了修改。她是如此細心,儘管她在現場講的韓文我一句也聽不懂,但她的表演非常精準,完全就是我要的。

 

塗翔文:再來是關於主題,雖然《嬰兒轉運站》有著曲折離奇的故事,但我想大家都能看到背後的「家庭」命題。導演一直以來都對家庭議題著墨頗深,也拍得很出色,過去拍了很多有血緣關係的家庭,《嬰兒轉運站》則也不是導演第一次拍攝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庭,電影裡除了主要角色們,還有IU飾演的角色原本待的性工作場所,以及育幼院,都算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庭,導演為什麼對這個主題這麼感興趣,一直去挖掘其中的面貌?

 

是枝裕和:我在拍的時候並沒有想理由,只是拍自己感興趣的議題,拍出來後大家整理了我的作品,發現我常拍攝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庭,但我其實沒有預設目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

 

塗翔文:導演的前一部作品是《真實》,應該很多人有看過,因為台灣有上映。導演去到法國拍攝《真實》,法國更遠,《嬰兒轉運站》的拍攝地韓國至少是東方,和我們比較接近。導演可否就這兩部的經驗,談談到陌生環境拍電影最大的困難,或最需要磨合的部分有哪些?給可能也想跨國拍攝的工作者們一些建議。

 

是枝裕和:在法國拍《真實》時,我對伊森霍克跟我講的一句話印象深刻,伊森霍克是美國演員嘛,我們的拍攝現場充滿了英文、法文、日文,各種語言交雜,伊森霍克說「拍攝最重要的不是在語言上有共識,而是對電影的構想有共識。當我們都知道電影想朝什麼目的前進,拍攝就會很順利,我也會表演得很自在。」我覺得的確是這樣,那次的拍攝經驗非常愉快,所以我有自信,無論在日本或在日本以外的異地拍戲都會很順利,也因為有這樣的自信,我這次才決定去韓國拍攝。

 

塗翔文:我多問一點,有些導演到別國拍電影,會帶著自己的團隊或習慣的工作人員,但是枝裕和導演很勇敢,他這兩部片都是用當地的工作人員,你為什麼有勇氣這樣做?

 

是枝裕和:比手畫腳基本上都能通。這兩部片我都和我很尊敬的攝影師合作,只要有事先溝通好畫面的構圖,現場其實不需太多語言上的溝通。我覺得導演和攝影師是最不需要用文字溝通的夥伴。而且在外地拍戲,若導演和攝影師都對當地不熟,反而很危險,譬如說《嬰兒轉運站》的最後,裴斗娜飾演的角色和她的先生帶著小朋友到海邊,那場戲我本來預計在釜山拍,但攝影師洪慶彪說釜山沒有我想要的那種海,他建議我們多花一點時間到隔壁的海港,那邊會有很美的夕陽。攝影師給出這樣的建議,讓我拍到了更好的東西,果然主創團隊裡有對當地比較熟悉的人,會是比較讓人安心和適當的選擇。

 

塗翔文:接下來我想問有關演員和表演的問題,這個問題可能有點膚淺(笑)

台灣的觀眾對宋康昊、姜棟元、IU都很熟悉,導演和裴斗娜合作過,但這三位則是第一次合作,導演選擇他們,是看到他們與角色有什麼接近的特質?

 

是枝裕和:欸,為什麼啊……我在釜山影展時,記者問如果有機會在韓國拍片,我想跟哪位演員合作?我當時看了李滄東導演的作品,宋康昊在裡頭演得非常好,所以就回答宋康昊。訪問結束後我去搭電梯,電梯門一打開,宋康昊就在裡面,我跟他說:「欸!我剛剛才聊到你耶。」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還一起吃了晚餐,宋康昊到日本宣傳新片時我也帶著花出席了首映,我們就這樣陸續有了交流,說著未來有機會可以合作,這次就是個請他出演我電影的機會。

 

姜棟元也差不多是這樣,我們先認識,說著以後有機會可以合作,才有了這次的合作。2016年時我寫了《嬰兒轉運站》的劇本大綱,當時我就鎖定了一直有在交流的宋康昊、姜棟元和裴斗娜鐵三角,我把劇本大綱拿給他們看,沒說何時要拍,當時姜棟元很積極,建議我在韓國要找哪家製作公司,還說如果要敲他們三個人的檔期,哪個時間比較好。

 

塗翔文:他還幫忙喬檔期(笑)。

 

是枝裕和:對,他根本變成我的韓國製片了。IU的話,我以前對她不熟悉,因為疫情的關係,有段時間不方便出門,被關在家裡的日子我迷上追韓劇,看了IU演的《我的大叔》,覺得她的演技太迷人了,這次才邀請她來演。

 

塗翔文:導演你很會指導小孩演戲,大家都知道小孩不好拍,但在是枝裕和導演作品裡的小孩都特別自然,《嬰兒轉運站》裡的小男生也演得非常出色,本片還有嬰兒!可以講講小孩的選角和指導嗎?

 

是枝裕和:那個嬰兒是天才!他是從好幾個候選人裡選出來的,能選到這位嬰兒,我也覺得很厲害!那個嬰兒才幾個月大,不是可以聽懂大人指示的年紀,他的所有行為都是他主動做的,但他真的很厲害,好比說宋康昊在一旁有動作時,嬰兒的眼睛會追著宋康昊跑,或IU接近時他會去摸IU的頭髮,這樣的天才嬰兒甚至能影響到大人的演技。

 

但另一位小孩海進就相反,他是我目前拍過的所有童星裡最困難的。片中出現的片段他都表現得很好,但鏡頭外他是個暴衝的小屁孩,很不受控。有一場他說「謝謝妳出生」的很重要的戲,還沒開拍前他就在床上一直跳,我後來有點小受不了,跟他說:「不好意思,這場戲很重要,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他很乖地說好,但回去又開始在床上狂跳,此時彷彿是我韓國製片的姜棟元出現了,他跟小男孩說:「你現在安靜一下的話,我就買樂高給你。」都開始利誘他了,還是沒辦法讓他安靜下來。但他是個很神奇的童星,當正式開拍,他就能做出非常令人滿意的演技,他的不受控只存在於攝影機外。那個童星的戲份裡,唯一拍得順利的一場是我們在汽車旅館,大人在對話,他則躺在床上睡覺,那是因為他實在玩到太累才好好睡著的,我們拍三小時他就睡三小時,所以那天拍得特別順暢。

 

塗翔文:問題若讓我繼續問,我也問不完,接下來的時間交給現場的觀眾。

 

導演講堂:是枝裕和  導演講堂:是枝裕和

 

觀眾A導演你好,我從《空氣人形》開始很喜歡你的作品,想問先前你去法國拍《真實》,凱薩琳丹妮芙和茱麗葉畢諾許都是非常有氣場的女演員,不知道你在片場是如何讓這兩位演員想講你的故事?第二個問題,《真實》的劇本也是您寫的,如果《真實》在日本拍,你會找哪兩位女演員?媽媽會是樹木希林嗎?女兒會是誰?

 

是枝裕和:當然,跟凱薩琳丹妮芙及茱麗葉畢諾許這兩位資深女演員合作,在事前我們做了很多溝通,我常利用寫信的方式向她們表達我的想法。尤其茱麗葉畢諾許是一位需要花很多心力和時間準備角色的演員,她在片裡是需要面對問題媽媽的女兒,為了演出這個角色,她把自己和媽媽的親身經歷――那些創傷和記憶——移植到角色裡,她這種演法其實非常傷神,會讓情緒比較不穩定,所以我在導戲時也會比較注意她的情緒。

 

《真實》的劇本本來是為了日本的舞台劇寫的,後來改編成在法國拍的電影,即便如此,要改拍成日本版的電影還是很難,因為主角是一位幾乎可以串起整個法國史的資深女明星,在那個年代,有這樣經歷的女明星大部分已經過世了,很難撐起這個角色,如果不是樹木希林的話,比較可能會是若尾文子,她是當年非常有名的女明星,但我覺得她現在不見得會出來演戲,這個角色很難安排。

 

塗翔文:女兒的人選呢?

 

是枝裕和:(沉思)

 

塗翔文:沒關係啦,不用這麼傷腦筋(笑)。

 

是枝裕和:女兒就難了。

 

觀眾B導演你有沒有曾經合作過,想再合作的演員?或是還沒合作過,想合作的演員?

 

是枝裕和:我當然有很多想合作的演員,只是人一生能拍的作品數量有限,如果有機會能跟沒合作過的演員合作,會是很開心的事。今年在釜山影展的開幕式前,我在休息室看到宋康昊去跟梁朝偉打招呼,他們倆還聊天合照,我看著那個畫面,想著「我好想幫這兩個人拍電影」。

 

塗翔文:我們也很想看。

 

觀眾C導演你好,你的所有作品我都看了三遍以上,我覺得都非常精彩。我從《嬰兒轉運站》裡東秀和素英在摩天輪裡的對話中得到很大的療癒,那是一段透過他人視角療癒彼此的對話,相信解開了我和很多觀眾的心結。導演為什麼會寫出這樣的對話?是自己的經歷還是觀察?

 

是枝裕和:這個問題我要想一下。我寫對白時沒有想太多,一切很自然。我在創作時會先設定角色背景,選完角後我會聽每個演員的聲音,我在寫對白時,他們的聲音會自然在腦中浮現,對白就這麼跑了出來。所以內容我並沒有思考太多,不管是汽車旅館、摩天輪,還是屋頂上裴斗娜、IU和李周映有點爭執的那場戲,全部都是因為有他們的聲音,對話就自然浮現在我腦海中。設定上,我希望故事是發生在各種密閉空間的關係,比如說嬰兒保護艙就是個密閉的盒子,警車內、摩天輪,都是密閉空間,這是我一開始就設定好的狀況,但我只設定狀況,對話是自然跑出來的。

 

觀眾D導演你好,我也是你的影迷,我特別帶了2009年《空氣人形》的酷卡來,因為歷經十三年,今天終於能見到導演。我一開始看你的作品,覺得很特別、很平易近人,可是這幾年,我越來越害怕看導演你的電影,因為每次看都覺得自己被審判,像《嬰兒轉運站》裡警察的台詞其實是我們大眾的聲音,可是放在這部電影裡,竟然是邪惡的一方,我們一般人不就是站在電影裡警察的角度嗎?我想問的是,導演對邪惡、正義、善良、寬容的想法是什麼?導演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審判者?還是其實您跟我們一樣是個罪人,拍電影來救贖?

 

塗翔文:這個問題很像在上道德課。

 

是枝裕和: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像《嬰兒轉運站》這樣犯罪類型的電影,一定會有犯罪者和制裁者,觀眾會對哪一方產生共鳴?我們有資格去審判犯罪者嗎?這很指向觀眾是否政治正確。這部片中大部分的角色都是反道德,也就是犯罪的一方,裴斗娜則是警察。觀眾在觀影時可能會有不適感,因為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判斷每個角色的善惡,我在寫故事時,的確想站在反問立場,而非只是創造一個讓你感動得掉眼淚的故事,我想從銀幕反撲,讓觀眾能思考善惡。

 

塗翔文:導演你的作品常會讓我們有這些思考,很多事情不一定是非黑即白,而是有很多模糊、難以判斷的部分。

 

觀眾E我很喜歡導演在每部電影裡呈現人物之間的關係,尤其我發現角色常會做一些跟故事無關緊要的事,彼此會透過對話和互動呈現他們的狀態。像是海邊有兩個演員在踢罐子,踢一踢聊到了育幼院未來的發展;以及小男孩頑皮地拉下車窗,水噴進車內,化解那場戲前面有的尷尬氣氛,角色們突然就和解了。想知道導演在寫劇本時,是如何想到這些動作和對話,讓角色得以表現彼此間的關係?

 

是枝裕和:劇情當然得有敘事,但先要有人,才會組成故事,並不是因為故事的存在而讓人產生對話。所以寫劇本時,如果說敘述是直向的,對話就是橫向的發展,但橫向如果發展太多,會容易脫線,造成敘事停滯,所以也不能走太偏,這個平衡比較難掌握,我自己很喜歡發展一些跟劇情本身沒那麼相關的對話。譬如姜棟元教人解除打嗝,或裴斗娜和李周映在警車上吃辛拉麵,懷疑水不夠熱,對方回答是因為沒有泡滿三分鐘,這種有點脫線的對話和劇情沒關係,但能讓故事變得更飽滿、電影看起來更豐富。

 

觀眾F導演在《嬰兒轉運站》裡,結局沒有讓全家大團圓,沒有寫裴斗娜因為要跟小孩分開而有所拉扯,也沒清楚交代宋康昊最後的行蹤,想請問使用開放式結局的原因?

 

是枝裕和:我最喜歡開放式結局。剛剛有說到,我設定要用「空間」來寫這個故事,一開始嬰兒是出現在小小的保護艙裡,被車子運走,進到教會機構裡,他不斷地進入各種空間,最後進到比較大的環境,「社會」也是一個空間,有辦法在那位嬰兒身邊的人,就會在他身邊保護他,沒辦法在身邊的人,則會在比較遠的地方繼續關心他的存在,所以我想宋康昊應該也是在某個地方關心著這個孩子。

 

塗翔文:我知道如果大家想問的話,三個小時都不夠問,但講座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以掌聲謝謝是枝裕和導演。

 

是枝裕和:很謝謝大家,因為台灣有我身旁這位很棒的翻譯,我覺得我也可以在台灣拍電影。

 

塗翔文:我最後一題本來就想問這個,那就讓我們一起期待導演來台灣拍屬於台灣的故事囉。

 

導演講堂:是枝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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