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金馬經典影展 │ 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奇蹟之花
2022-05-27

文/聞天祥

 

「新浪潮」幾乎是電影史上最常出現的名字。而捷克斯洛伐克的新浪潮有何特別之處?

 

所有事物都很難一蹴可幾。捷克斯洛伐克很早便將電影國有化,好的時候可以確保電影在財務與創意上獨立,壞的時候也可能淪為政權操縱下的犧牲品。1950年代的捷克斯洛伐克電影可以掙脫環境桎梏的並不多,但簡稱FAMU(Filmová a televizní fakulta Akademie múzických umění v Praze)的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影視學院的成立,為這個國家培養了許多人才,尤其是1957年前後入校的這批,因為學校氛圍的自由,他們熟知影史,對創作充滿抱負,除了吸納義大利新寫實主義、法國新浪潮的養分,也有超現實主義、波蘭學派的影響。但重要的不是囫圇吞棗,而是在直視自身歷史與社會時,極力擺脫社會主義式的(假)寫實主義教條,進而開展出深具特色的面貌。1963年以後政治的自由化,不僅讓這些年輕人大顯身手,甚至某些老電影人也加入這個行列。這種自由帶來了捷克斯洛伐克的電影奇蹟,許多電影接連在坎城、威尼斯、盧卡諾、曼漢姆影展得獎,也自然而然被視作捷克斯洛伐克電影的黃金時代。

 

由於1966至1969年間,捷克斯洛伐克連續以《大街上的商店》《金髮女郎之戀》《嚴密監視的列車》《消防員的舞會》入圍奧斯卡並抱走兩座最佳外語片,加上米洛斯福曼、伊利曼佐又是其中知名度最高的導演,因此外界很容易就把這種用黑色幽默包裝苦澀現實的手法,視為他們的正宗。這的確是捷克斯洛伐克電影最迷人的遺產之一,卻也有以偏概全的危險。

 

比方我們光從1963年打響第一炮的《網中的太陽》《魔法師的貓》,就可以看到寫實與想像的各擅所長,甚至斯洛伐克與捷克兩地的相互輝映。因為闖進坎城競賽而更廣為人知的《強迫中獎》,也在混合職業與非職業演員、現實與閃回中,綻放自由的創意。同樣地,五位年輕導演取材赫拉巴爾小說,分別拍攝再集結而成《底層的珍珠》,多采多姿的程度,也早已不是文學之名所能束縛。

 

因此,楊南曼奇的《夜之鑽》《一個都不能走》既可以和雷奈的《廣島之戀》、《去年在馬倫巴》呼應,也可以對布紐爾《安達魯之犬》、《泯滅天使》致敬,更重要的是無論面對二戰的種族迫害或是當代的共黨集權,創作態度都不手軟。卡希納的《共和國萬歲》《前往維也納的馬車》更透過孩童、女性的眼光,重寫捷克夾在德俄之間,裡外不是的尷尬處境。所以,我們無需太意外〈格列佛遊記〉可以轉化成《為年輕劊子手的辯護》,用創新的奇想暗指荒謬的日常。或者《超級好公民》無懼於諷刺當權者以及迎合的群眾。米蘭昆德拉充滿諷刺的長篇處女作〈玩笑〉被搬上大銀幕,也就理所當然了。

 

百花齊放下,《浪子回頭》也可以挖掘生活優渥的菁英階級們的精神困頓;《鳥,孤兒與傻子》則把《夏日之戀》式的三角關係灌入了一種近乎嬉皮的反社會文化。要清淡一點,《逝水年華》把音樂與生活拍得宛如田園詩;想激烈一些,那麼《焚屍人》把殺人狂魔與西藏活佛綜合為一的恐怖激進,會教你大開眼界。別忘了還有齊蒂洛瓦,她的特別不僅是因為女導演在當時的鳳毛麟角,她對電影形式的打破與重構,其創意並不下於性別意識的覺醒。像她這種讓人腦洞大開的作者與作品,在這批六〇年代捷克斯洛伐克電影裡,可說是連綿不斷,高潮迭起。

 

創作者的自覺和時代的轉變,缺一不可。捷克斯洛伐克在1960年代的相對開放,甚至搬出人性化的社會主義口號並予以實踐,提供了這些奇花異卉生長的沃土。但隨著布拉格之春遭蘇聯坦克輾碎,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也從大鳴大放戛然而止。當國家被迫進入「正常化時期」後,新浪潮諸多傑作都被冠上罪名予以禁演,出走的影人自然被消失,留下的也多半被限制。從盛開到夭折,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的起與落,是那麼燦爛壯烈,卻又不勝唏噓。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作品即使被禁,也都保存得很好,在絲絨革命後,隨著《失翼靈雀》《隔牆有耳》重見天日,威震國際,也令人更加好奇還有多少被埋沒的奇片。  

 

我們本來就對捷克電影深感興趣,透過本屆金馬經典影展的籌備,向捷克、斯洛伐克電影資料館請益,再從大量影片中挑選出三十二部長片和六部短片,重現那股集體爆發的才情壯志。它們不僅照亮當年的國際影壇,擺到今日依舊熠熠生輝,提示著電影創作最容易失去也最難能可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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